两人相隔不过尺许,但彼此的气息却泾渭分明,天渊弟子身上那内敛的傲气与厚重感,如同无形的屏障,许青松则如一泓深潭,沉静内蕴。
沉默行了一段,金袍修士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晰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之所以在此处停留等候,并非刻意,乃是心有所感,也是一种天生的本事,有时会予人一点模糊的指引,直觉告知我,在此处会遇见一个不错之人,也是因此,我在宗门之内有些特殊的职责。”
他侧头看了许青松一眼,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好奇。
“你既然知晓天渊之名,想必也听闻过天渊的与众不同之处?”
许青松步伐未停,目光直视前方翻滚的雾气,坦诚道:“惭愧,贫道所知皆来自道经古卷的零星记载,只闻其名震寰宇,底蕴深不可测,乃人族圣地,至于其与众不同之处,贫道实不知晓详情。”
“哦?”
金袍修士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道经记载,多是过往辉煌,天渊确实是一个山门,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它与世间绝大多数宗门都不同,天渊并无太多狭隘的门户之见,其立宗之本旨,乃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旨在吸纳、汇聚、培养天下英才,无论出身,无论地域,只论其才其志其心,也是为了我人族虑。”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平静的自信,仿佛在阐述天地至理:“道长在南离洲所为,虽地处偏远,却也传回了些许风声,以弱击强,护持同道,道心坚韧,行事有度,此等心性与潜力,已然入了我天渊遴选英才的视野。”
“故而,道长有资格获得一次进入天渊的测试机会。”
他再次看向许青松,目光变得深邃,“我在此等候,这模糊的直觉,想来便是让我向道长发出这份邀请。”
“测试机会?进入天渊?”
许青松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诧异。
他停下脚步,转头正视着金袍修士,眉头微蹙,“贫道已有师门传承,浮云道院虽小,却是贫道根基所在,岂有身兼两门之理?”
“此言倒是熟悉。”
金袍修士笑着应了一声,“我每次遇见如你这般修士,他们总是会问我同一个问题,偏偏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无法直接回应你。”
“不过,你大可放心,我此次并非邀你加入天渊,乃是邀你去往天极洲后参与测试,若是通过,你自然会知晓一切,而若是通不过,也就不需要知晓这些。”
许青松闻言倒是没有过多思虑,他本也就是好奇为何如此强大的宗门会以如此方式挑选门下弟子,既然得不出答案,也没有必要纠结。
“道友厚意,贫道心领,但贫道无意加入其他宗门。”
金袍修士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缓缓收敛起来,他并未动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平和之下似乎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在沉淀。
他看着许青松,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这浓雾,看进许青松的道心深处。
“你可知晓,你此刻拒绝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许青松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浓雾之中:“宗门不同,道途不同,成就亦将天差地别,天渊,被尊为人族第一圣地,并非虚名。”
“它所拥有的传承、资源、对大道法则的探索深度、乃至对这片天地隐秘的认知,绝非世间其他任何宗门所能企及,即便是在这人间界域,天渊能给予弟子的,亦是旁人无法想象的起点与高度,那是真正触摸道之本源的阶梯。”
他向前迈出一步,无形的压力仿佛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开来,并非刻意施压,而是其言语所承载的分量本身便重若千钧:“你道心坚定,天赋尚可,困于南离一隅,犹如明珠蒙尘,入天渊,方是潜龙腾渊之机,别说浮云道院,即使是万法阁也绝不会拒了此事,而你此刻的拒绝,或许便是断送了你未来登临真正道巅的可能。”
这番话语,直指道途根本,分量极重。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心神摇曳,甚至惶恐不安。
但许青松的神色,在最初的诧异之后,反而变得更加平静。
他静静地听完,目光清澈依旧,迎着金袍修士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缓缓开口:“贫道现在知晓了,但贫道的选择,不会变。”
“道途漫漫,非独攀高峰,师门恩义,同道情谊,足下之路,心中之道,皆非外物可易,天渊圣地,令人神往,然非吾心安处。”
“浮云虽微,托我身,道途虽险,砺吾心,吾道在此,纵前路荆棘,亦无悔。”
金袍修士定定地看着许青松,看了很久。
他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的痕迹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既没有讥讽,也没有恼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了然的淡漠。
“呵……”
一声极淡的笑声从他唇边逸出,那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洞悉某种必然规律后的轻喟。
“明白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话音未落,他周身那暗金色的法袍上,原本流淌的玄奥暗纹骤然亮起一瞬,随即隐没。
下一刻,他的身影朝着一侧而去,很快便被浓雾吞噬,渐渐变得虚淡,眨眼间便已消失在许青松的视线里,只在原地留下几缕被搅动得更加混乱的雾气。
人去雾合,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证明着方才并非幻梦。
许青松站在原地,并未立刻前行,他望着金袍修士消失的方向,有些不解。
天渊的邀请,人族第一圣地的橄榄枝,其分量之重,他岂能不知?
但他心中依旧有着不解,天渊真是如此选择弟子?
这与他想象中的圣地实在有太多不同,但他也瞧不出对方欺骗他的必要和痕迹,只要他一会稍稍打听,想来便能知晓刚才那些话语的真假。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没有丝毫后悔之意,摒弃心中杂念,继续朝着上方阶梯而上。
未久,前方的浓雾,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一道身影。
这一次,并非金袍修士出现时那种由淡转浓的从容洇染,而是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是如此熟悉,熟悉到让许青松的瞳孔微微一缩,旋即顿住身形,抬眸望去。
雾气中一道身影从中缓缓踏出,来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中,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眸子露在外面。
这双眸子,许青松不久之前才刚刚见过。
“宁轩!”
许青松冷声开口,眼前的宁轩气息虽然阴冷邪异,但其形体在浓雾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仿佛并非实体。
大概率是分身一类的术法。
既不是真身,倒也没必要浪费法力。
许青松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对方,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那黑袍身影似乎也在看着许青松,兜帽阴影下,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如同两点鬼火,在浓雾中明灭不定,里面翻涌着许青松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片刻的死寂之后,那黑袍身影缓缓抬起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
那只手,伸向了他脸上覆盖着的面具边缘。
然后,在许青松冰冷目光的注视下,那只手猛地向下一扯。
面具被扯落,露出一张许青松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依旧是那张清俊,且曾带着温和笑意的年轻面容,只是此刻,这张脸苍白得如同久埋地下的玉石,毫无生气。
赫然便是宁轩,那个早已死去的同门。
他扯下面具后,并未有进一步的攻击动作,只是用那双暗红死寂的眸子,紧紧盯着许青松。
他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只有雾气无声翻卷。
终于,宁轩的嘴唇,极其僵硬地缓缓翕动起来,其还抬起双手,施了一个熟悉的道揖。
而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宁轩见过师兄。”
许久未曾听闻的称呼,却让许青松的心头泛起一阵阵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