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刚才还在怀疑，天狐是如何进入这长城的，现在倒是解决了他的疑惑。
眼前之人赫然并非活人，而是一具尸体，只不过被一道术诀操控了而已。
就在他念头掠过之时，那人无神的双眸忽地动了动，而后整个人自然而然地施了一礼。
动作倒是完全不僵硬，十分自如。
“妾身禹虹，见过道长。”
许青松唇角微微扯动，这样一个人自称妾身，实在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简单回了一礼：“道友有礼。”
那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然就算其四肢灵活，但面部却难以像活人那般动起来。
也不得不说，对方的心思还是十分缜密的。
想来以天狐的手段，此刻操控一个活人过来也可，还更为方便。
但为了不引起许青松的反感，他们刻意寻来一个死人，这便是心思放在了对的地方。
“道长能够应允此次见面，实乃我等幸事，亦感激道长给我等此次机会。”
许青松抬手随意挥了挥，淡声道：“阁下不必如此做低，我等正常交流便可。”
那人点了点头，但或许是动作过大，其眼眸赫然因为这个动作有了一丝摇晃。
但其并不在意，只道：“道长性子坦然，倒是我刻意了。”
话语稍顿，他又继续道：“道长想来已经知晓我的来意，前因后果我便不再多言，只与道长交流下后续，若是道长有甚疑惑，我可先为道长解答。”
“前因后果我大概明了，也确实有些疑惑。”
许青松顿了顿，又道：“你等言说不愿与人类产生隔阂，从此成为敌手，我倒想问，此次纷争与此前大为不同，若是战到最后彼此势不两立，或是有你无我，你等该如何自处？”
那人毫无神色变化，但并未第一时间回应，而是等了两息之后才道：“此刻我站在此处，便是已经做了决断，道长可还有其他疑虑？”
许青松眉头一挑：“既然如此，若我想请你等帮我一起对付妖族，你等可愿意？”
“那要看具体为何事。”
那人应道，“若是简单应对，自是无妨，但道长若要我等此刻完全与道长站在一起，与其他妖族展开厮杀，怕是不行。”
不待许青松询问，他随即又解释道：“这并非我等心不诚，而是这般做便是将我等底牌掀开，让我等独立面对威胁，这并非合作，而是牺牲。”
“再者，以当下道长的修为，怕也不能够说服我等去做此事。”
这番话实在滴水不漏，不仅表达了对方一族的诚心，也在话语中隐晦表达了两层意思。
一是天狐虽然心向人族，但更重要的却是自身，所以他们能做到便是在保证自己的情况下帮助人族。
二是他们虽然选定了许青松，但当下只是选定，并非确定，至少目前的许青松还不具备让他们做出这种程度事情的条件。
许青松点了点头，脸上浮起几分好奇：“既如此，道友不妨先说说，你等准备与我如何合作？”
那人却是没有回应此话，而是问道：“听闻道长对于我天狐一族观感不好，不知妾身可否多问一句其中缘故？”
许青松倒是未曾想到对方会这般直接，愣了半晌后道：“确实不佳，盖因贫道第一次遇见天狐之时乃是在俗世游历，当时那头天狐修为浅薄，但却因贪恋人间情爱，就此犯下杀孽，只为成全自身，还将那被杀之人封在人间，消磨怨气，此等天怒人怨之事，我自然没有太好的观感。”
“此外，你天狐一族在外族人众多，尔等从不多加管束，这些族人助纣为虐，同样影响观感。”
那人轻轻的“咦”了一声，不由摇了摇头道：“道长这就是误会我等了。”
“从何说起？”许青松问道。
“道长有所不知，其实天狐一族的人数并不多。”
那人开口解释道，“无论是分出去的种族，还是常在人间能见的天狐，其实准确而言，都非我等族人。”
“道长应知晓，天道贵公，所以我天狐一族在具备强大实力的基础之上，自然也有所缺陷，而这缺陷用人间话语来说便是难过情关，在我等瞧来却是难守道心。”
“亦是因此，我等一族在外留存诸多血脉，这些血脉驳杂不纯，我等也无力全都控制，便任由其发展，这才形成了这般混乱局面。”
对方这番话语若是之前，许青松定然不太相信，但在听过白玉貔的话语之后，他反而对于这话信了几分。
只是，他认为这番话的后面并未说全，天狐一族并非无力全都控制，以他们的实力，控制驳杂血脉实在不算难事。
他们应是无心控制，因为这些驳杂血脉之中总会诞生一二天才，如此一来，天狐一族只要将这部分天才收入门下，便能增加天狐数量，还能增强天狐实力。
至于这其中到底是天道贵公，难过情关，还是天狐一族有意营造的如此局面，却是难说。
心中虽是如此想，许青松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只是略一颔首道：“原是如此，那倒是贫道对于你等不够了解，既然误会解开，那贫道会客观对待此事。”
禹虹操控那人继续开口，说道：“误会解释清楚，那便要和道长商议正事。”
“道长之前询问如何与道长合作，此事倒是没有个定数，而在那之前，我等希望与道长建立信任关系，不知道长对于我等可还有甚怀疑，或是需要我等做些什么？”
许青松蹙眉思索，他确实对于天狐一族谈不上太多信任，青丘圣地行事向来以利为绳，所谓结交潜力修士，本质也是一种长远的投资。
孙慈当初在符文山岳介绍禹氏中立时便点明了其“善于利用优势与各族交好”的特性。
眼前这具被操控的尸体，更是将天狐的诡秘与疏离感放大了数倍。
信任？
谈何容易。
但要说通过什么具体方式快速建立信任，怕是也不太现实，强求反而显得刻意，易落入对方节奏。
遂应道：“信任并非一朝一夕便可建立起来的，道友不如先说说你等打算？”
对方那具尸体僵硬的脖颈微微转动，空洞的眼窝望着许青松，开口道：“道长所言有理，那我便先告知道长一事。”
“此次妖族在东域的作为被道长阻碍，我等得知，妖族下一步将会针对道长，而方式便是对道长身边的人出手。”
“具体是谁，我等没有机会参与核心谋划，却也不好仔细询问，以免暴露意图。”
许青松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心中却如古井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暗生。
此事与陆采灵、穆天启之前的言语不谋而合。
穆天启在幽暗小屋中便直言妖族会针对长城根本，也就是他许青松本人，利用其好友、道心等弱点。
陆采灵亦点醒他身为坐镇者，需承担区域责任，不可因私事分心。
天狐此刻传递的消息，更像是对已知危机的印证。
他遂应道：“此事我知晓了，然后呢？”
那人道：“这算是我等诚意，但凡今后与长城、道长、道院有关之事，我等会尽量告知道长，不过这些都无关合作本身，仅为表意。”
他操控的尸体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而具体我等如何合作，涉及细节与彼此权责，非三言两语能定，我希望能够真身与道长会面，再做详谈，为安道长之心，道长可使用任意手段，哪怕是派遣傀儡前来都可，如此便可保证道长安全无虞。”
言罢，他见许青松有片刻沉吟，又道：“我本意是想亲自来长城拜会道长，以示尊重，奈何长城之上禁制森严，非请难入，气息贸然闯入恐引误会，也非待客之道，故而只能出此下策，委屈道长移步。”
这番话说得颇为诚恳，点明了长城禁制的阻碍，颇为坦诚。
许青松并未追问为何非要亲自见一面不可，天狐行事向来谋定后动，真身会面，既是展现诚意，也是为更深入地试探、观察，乃至建立某种更隐秘的联系。
派遣化身前往，对他而言确实没有太大威胁。
他的云魄化身精妙，融入道枢玉灵后以法域施展更为稳固，即便受损，对本体影响也有限。
思虑清楚后，他应道：“可，何时何地？”
那具被操控的尸体似乎松了口气，尽管这表情在僵硬的尸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它躬身一礼，动作虽有些滞涩，但礼仪周全：“多谢道长体谅，三日后，东海之上，距长城东端三百里处，有一无名礁屿，潮落时方现，妾身便在彼处恭候道长大驾。”
地点选在东海海面，既绕开了长城主体禁制最盛的区域，又未深入妖族控制的海域，处于一个微妙的缓冲地带，显示出天狐的谨慎与对分寸的把握。
此事敲定，那具尸体体内流转的术诀灵光骤然熄灭，仿佛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上，再无生息，只余下一具冰冷的躯壳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妖气与尸气混合的古怪味道。
许青松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神色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