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微弹,一缕细若游丝的法力落下,无声无息地将尸体连同其残留的气息彻底湮灭,化为尘埃,随风散入老松林的泥土中。
天狐的“拜访”方式,总是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诡谲,却也提醒着他,与这等古老妖族打交道,不可有丝毫大意。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穿过松林。
林间薄雾未散,松针上凝结的露珠折射着天光。
他心中思忖着方才的对话,
妖族针对身边人的行动,会是何人?苏景明?陈长风?王思远?抑或是更亲近的陆采灵、金云?
可能性太多,范围太广。
穆天启的担忧是对的,名声是助力也是靶子。
天狐提供的预警,价值有限,关键在于后续合作的内容。
它们想要什么?又能付出什么?所谓的“无关合作”的示好信息,不过是投石问路,真正的价码必然要在三日后那无名礁屿上才会亮出。
回到庭院时,晨光已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清寒。
院中那株老树新叶初绽,生机盎然。
许青松刚踏入院门,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静立在树下。
那人身着素雅道袍,身姿挺拔如松竹,气质温润中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沉静。
她闻声转过身来,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严正,正是许久未见的钟灵师姐。
“师姐。”
许青松略感意外,拱手一礼。
钟灵师姐这段时日极少与他主动联络,好似在忙些什么事,未曾想竟主动来这前线烽燧。
“师弟。”
钟灵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脸上的清冷之意尽褪。
“听闻你自天外天归来,修为精进,更带回不少见闻,今日得空,便来看看。”
她的目光在许青松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
“气韵沉凝,法身圆融之意隐现,看来此行收获颇丰,可是证了本命神通?”
许青松请钟灵在院中石凳坐下,挥手间,石桌上浮现一套素雅茶具,云气缭绕间,灵泉自沸,茶香袅袅升起。
“师姐所料不差。”
他简短应道,为钟灵斟上一杯清茶。
“师姐此来,想必还有其他事情交待?”
钟灵接过茶盏,指腹感受着杯壁的温热,轻轻啜饮一口,才抬眼看向许青松,眼神清澈:“确有一事,我听你在传信中与我言语,询问是否有办法得到妖族内部消息,此事我确实有一办法。”
许青松眼眸一亮:“不知师姐所言是何方法?”
钟灵轻声一笑:“你可还记得黄岫?”
“鹿君?!”
许青松恍然,怪不得鹿君在多年前就去往内院依附师姐,可至今为止他却始终未曾见过鹿君,原来多年前师姐就已为此事开始安排。
钟灵颔首:“当年我见黄岫天资聪慧,身躯中犹然还有一丝未曾压下的野性,便有意与其商议,询问其是否愿意替我办此事。”
“她几乎未曾犹豫,听我说完今后可能发生的变故,便应了下来,全凭自愿,我在那之后全力助她提升修为,现在她于妖族中也算有些地位,想来能做之事颇多。”
许青松眼底全是思索之色,此事确实意外,但转念一想,或许有此布置的不仅仅是钟灵师姐一人,说不得道院之中还有其他布置。
毕竟是天下大变,真修们又怎可能毫无应对之法。
“此事还需从长计较,待我细细思索之后再与师姐详说如何?”
“自然可以。”
钟灵颔首,旋即话锋一转,问道:“方才见师弟急匆匆而去,可是有事?”
许青松略一沉吟,并未隐瞒:“方才,有天狐族使者传讯。”
“天狐?”
钟灵秀眉微挑,显然有些意外。
“青丘禹氏?他们寻你何事?此族向来中立,游走于各族之间,精于算计,可不是好对付的。”
“正是,来者自称禹虹。”
许青松将方才尸体传讯、约定东海会面之事简略告知钟灵,道对方示警妖族后续行动并寻求合作。
“三日后,我将遣一化身赴东海之约,探其虚实。”
钟灵听罢,沉思片刻,缓缓道:“天狐主动寻你合作,必有所图,其言不可尽信,亦不可全然不信,它们的情报网络确实独到,若真能提供有价值的妖族动向,于长城有益,然其立场飘忽,今日可助你,明日亦可助他人。”
“但据我所知,天狐确实有可能全力助一位修士,只是此事需要何等条件,我尚不知,还需回去询问一番。”
“师弟与之周旋,需时刻谨记,切莫轻信其所谓诚意或交情。”
“师姐所言极是。”
许青松点头。天狐在符文山岳初遇时,禹甄就表明了“结交潜力修士,不求即刻承诺,只求未来愿倾听青丘之音”的本意,它们的“诚意”是筹码,目的是为了在未来的棋局中,能在许青松这里多换些东西。
他自然不会天真。
“你心中有谱便好。”
钟灵见他神色清明,放下心来。
她起身道:“消息既已带到,我便不多留了,此番我会在此多留些时日,有事你唤我便可。”
“多谢师姐,若有疑难,必来叨扰。”
许青松起身相送。
钟灵走到院门口,又停步回头,目光扫过庭院,仿佛透过院墙看到了远处那绵延雄伟、又时刻承受着血火冲击的古壁长城,轻声道:“师弟,无论长城之事,还是其他之事,皆要为你本身服务,可莫要轻重不分才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关切与叮嘱。
“师姐放心。”许青松拱手,“我定会斟酌。”
钟灵不再多言,抬步而去,步伐不急不慢。
送走钟灵,庭院内恢复宁静,只余茶香袅袅。
许青松独立院中,目光沉静地投向东方天际,那是东海的方向。
无数思绪如同细密的丝线,在他脑海中交织、推演。
万法云幕归墟法域在他周身无声流转,道枢玉灵在识海中散发着温润而深邃的玉光,隐隐沟通着虚空。
他深吸一口气,将纷杂的念头压下。
路要一步一步走,局要一子一子落。
当务之急,是稳固那开辟于神魂深处的纳源窍穴雏形,为接纳白玉离炎火种做好准备。
他转身步入静室,石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室内,云气自生,归墟法域悄然展开,将空间凝固,时间仿佛也随之变得粘稠缓慢。
许青松盘膝而坐,心神沉入识海,开始按照陆采灵传授的秘纹法诀,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自身精纯的法力与神魂之力,如同最灵巧的绣工,以法为丝,在神魂中那初生的、带着微微刺痛感的“源炉”雏形上,勾勒、加固、完善着玄奥的秘纹。
每一道秘纹的勾勒,都伴随着神魂的细微震颤和凝练。
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缕法丝如何编织,如何与雏形的本源结构相融,如何构筑起一个既能容纳狂暴神火又能隔绝血脉反噬的奇异空间。
时间在静修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