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算无心,这件事其实并不好应对。
就算禹虹真的能够带来一些信息,亦不过是将范围尽量缩小一些,许青松却也不会真的放手不管。
确实,就如陆采灵师姐所言,许青松充其量不过是旁人的师兄弟、朋友,能够做到的便是提醒几句。
他不可能无时无刻守在旁人身边,为了他们的安危担忧。
但此事毕竟因他而起,若是能做些什么,自然要做一些。
不过,从根上而言,他能做的确实不多。
将这些突发的事情了结,他便也该去赴约了。
与聆幽言语一声,他旋即推门而出。
庭院所在的位置是长城中部的深处,几乎没有其他的修士在附近,只有些未经修缮的建筑。
但随着他的步伐渐渐离开这片区域,周边的建筑赫然变得多了起来。
在接收姚彩翼带下来的物资过后,长城的氛围已经不像从前那般紧绷,终于是松弛了一些。
这种松弛,最直观的体现便是长城之上多出的许多建筑。
它们依附着古老厚重的城墙而建,材质各异,风格也带着不同地域的痕迹,但都透着一股子实用与临时的气息。
这些新增的铺面、工坊、屋舍,构成了长城内部新生的脉络。
其中安排的修士,多是穆天启亲自筛选过的人手。
其身为帝王,自然眼光精准,手段也老练,所挑选的人,负责的便是长城之内运转所需的各种杂务:承接炼器、制符、药理、修补法袍、维护阵法节点、处理妖兽材料等等。
不过,单凭穆天启一人之力,或许难以在短时间内凑足如此多且合适的人手。
因此,道院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具备一技之长的弟子,或是推荐了可靠的散修。
另外,也有其他一些宗门内自愿前来的修士,或是本就与魔道、妖族有深仇大恨,或是纯粹为历练与积攒资源而来。
但无论来者何人,身负何等背景,想要在长城之上开设店铺、承接营生,都需通过穆天启,或是直接得到许青松的首肯。
这并非穆天启或许青松有意苛刻,设置门槛刁难。
恰恰相反,这是一种必要的行为,是维系长城纯粹性与战斗堡垒本质的基石。
事实上,自长城防线稳住,尤其是姚彩翼运来大批物资后,并非没有外来的宗门或是大型商盟表达过愿意提供资源资助长城的意愿。
他们的条件也往往清晰明了:希望获得在长城之上一定的自主权。
这种自主权并非指能随意行事、破坏规矩,更多是涉及经营上的自由度,比如商品的定价权、特定资源的优先采购权、甚至是在某个区域内的独家经营权等等。
对此,无论是穆天启还是许青松,态度都异常明确,未曾松口答应过任何一家。
两人都看得透彻,长城之所以能在如此惨烈的消耗战中坚持下来,靠的便是所有修士摒弃前嫌、同仇敌忾的那股气。
一旦让纯粹的逐利之心渗透进来,允许外来的资本以资助之名获得操控长城内部资源流通的权力,长城的性质便会悄然改变。
它极可能从一座浴血的防线,滑落为某些人或某些势力攫取暴利、甚至进行利益交换的场所。
而长城,恰恰是万万不能成为这种地方的,它的资源分配,必须绝对服务于战斗本身,服务于守卫此地的每一个修士。
因此,穆天启如今在长城内部动用的,并非使用外界通行的灵币购买资源的方式,而是建立了一套基于“贡献点”的内部流通体系。
贡献点的获取,核心便是与参与长城战斗、执行防御任务、完成特定工事建设或提供关键后勤服务直接挂钩。
斩杀的妖兽等级、数量,守护阵线的时间、击退进攻的次数,修复关键设施的难度,炼制出急需丹药法器的数量与品质……
所有这些,都经由穆天启麾下专门设立的核验部门记录、评估,最终转化为相应的贡献点,记入修士的身份玉牌之中。
而这个方式,并非穆天启在物资危机后的临时起意,乃是他早在接手长城后勤时便已开始筹划的计划雏形,只是借着物资相对充裕的契机,得以真正推行开来。
不仅如此,为了让贡献点的价值与流通更具象化,更具激励效果,穆天启还在长城上一座新起的、颇为巨大的房屋之内,设立了一面“贡献榜”。
这榜单并非采用修仙界常见的以水镜术、光影术等法术实时展示的方式,反而显得颇为“原始”。
榜文悬挂于高墙,其上名录与贡献数值的变更,皆由专人以笔墨书写、张贴、更换。
更换的频率依据战况激烈程度而定,有时一日数换,有时数日一换。
其中深意,穆天启倒是并未明言,但许青松第一次见到这方式时,便猜到了几分。
法术展示固然便捷高效,却少了几分烟火气,也少了几分让人驻足、围观、议论的契机。
这频繁更换榜文的人力投入,本身就在无声地提醒着长城上的所有人。
榜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贡献,都代表着实打实的血汗与付出,它们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由活生生的人一笔一划记录下的功勋。
每一次榜文的更替,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宣告,一次对战斗节奏的具象化展示。
修士们围在榜下,看着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位置起落,讨论着谁又斩获了强大的妖兽,谁又坚守了险要的关口,无形中便凝聚着一种认同与竞争的氛围。
许青松深以为然,便将王思远提议开设的酒馆,特意安排在了这座挂着贡献榜的巨大房屋旁边。
酒馆没有奢华的装饰,桌椅也多是粗木打造,胜在空间宽敞,位置便利。
果然,酒馆甫一开张,便迅速成为了修士们休憩、交流的热门所在。
经常便有修士在酒馆内,或坐或站,点上一壶最普通的浊酒,几碟简单的吃食,目光却时不时瞥向窗外不远处的贡献榜房屋。
每当看到有负责更换榜文的修士捧着新墨未干的纸张匆匆进出,酒馆内便会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快看,执事又进去了,怕是榜要换了!”
“不知这次前十有没变动?昨日见‘断岳刀’陈兄的贡献点涨了一大截,应是带队堵住了西面那个豁口。”
“嘿,我看青雀柳姑娘的排名怕是要掉,她消失快五日了,至今未归,贡献点自然停滞了……”
“这些都是小事,关键是这贡献点还真好用,昨日我在器坊用积攒的点数,换了一柄新铸的法剑胚子,品质比我在外面坊市买的强多了,只需再添些材料请器师开锋蕴养即可。”
“可不是,丹坊里也能换到好些市面上难寻的疗伤丹药,增加修为的丹药,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若是在外面,这些法器和丹药,要么贵得离谱,要么根本有价无市。”
“青寰道长这法子,着实是办到了咱们散修的心坎里,出力就有回报,明码实价,不玩虚的。”
许青松缓步走在通往云琅山庭院区域的路上,正好经过这座被修士们习惯性称为“点功楼”的巨大房屋。
房屋形制有些奇特,下宽上窄,像一座微缩的宝塔基座,敦实厚重。
其外部面向酒馆和主道的一面,确实如修士们所言,挂着一个空荡荡的牌匾框架,尚未题字,显得格外醒目。
旁边王思远的酒馆倒是挂了牌匾,十分简单,就是【闲暇】二字。
而在酒馆的外面,木制的廊檐下已然支起了几张桌子,此刻正坐着七八个修士,一边小酌,一边望着那空牌匾和点功楼的方向,言语间便有些许杂言飘入许青松耳中。
“……也不取个好听的名字,感觉倒是不错,就是差了什么。”
一个中年模样的修士抿了口酒,摇头晃脑道。
他对面一个年轻些的修士点头附和:“确实,能够登上榜单前十之人,谁不是浴血奋战,提着脑袋挣来的点数?问起来却没法说什么榜单,只说那楼里挂的榜,少了点意思,不够响亮。”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修士捋了捋胡子,眯着眼道:“名头嘛,迟早会有的,青寰道长留着这空匾,怕也是存了考校的心思,或是等一个真正能服众的名字自然出现。你们这些小年轻,急什么?那些都是虚的。依老夫看,这贡献点本身才最实在。”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能在器坊炼制、兑换法器,在丹坊换取急需的丹药,甚至还能在符坊请符师定制几张保命的灵符,寻常时候,这些法器和丹药符箓,可是想要都没有地方弄,或者得花大价钱去求人,如今只要肯拼命,肯为长城出力,就能换到,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听到这些言语,许青松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