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渐渐过去，许青松轮番被诸位敬酒，很快便感受到了酒意。
即使他如今的境界已是金丹，法身也十分强悍，但在连续的灵酒入口之后，他也渐渐有了些上头。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用法力让自身清醒一些时，白千景却忽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回头望去，就见白千景举着酒杯，笑眯眯道：“道长，与我等喝酒要是还要用法力作弊，那可不行。”
许青松无奈一笑，举杯与白千景相碰，而后一口饮尽。
几人倒也并非一直在喝，稍稍有空隙之时，旁人也会同许青松闲谈几句。
“道长，听闻你与柳师姐第一次见面是在西域那边，当时遇见了一个小魔宗，好似还是金丹修为的魔修？”
许青松闻言便也想起了这段记忆，笑着点头道：“没错，彼时我与沐羽修为都不高，被困在一处煞穴之中，未曾想你们师姐当时便敢提出斩金丹。”
询问之人乃是那位英气女修，听闻许青松的回应后双眸亮晶晶的继续问道：“那道长你就这么同意了吗？”
“嗯。”
许青松颔首，“那时还算是年少，所以未曾考虑太多，觉着可以一试。”
“柳师姐能够斩金丹我等知晓如何做，但许道长你是如何撑住这般多时间的？”
那位最为年少的修士好奇问道。
他们都是云琅山弟子，自然知晓柳沐羽压箱底的手段是什么，也知晓使用这个手段务必需要人拖延一段时间。
可当时的许青松，如何能够拖得住这般强大的修士呢？
许青松只是笑了笑道：“耍了些手段，以幻术争取了一些时间，方才拖了下去。”
话语简单，但听着之人却不这般想。
且不说能够迷惑金丹修士的幻术有多强，就是在金丹追杀的紧急情况下，又有多少人能够完成这般手段。
此时，听到此处的白千景笑着插话道：“彼时亦是我第一次见到道长，那个时候的道长可是狼狈，躺在椅子上，废了大半。”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起来，而后又是灌了几杯酒。
“道长，我等专修剑道，亦有幸见识了道长在除魔法会之上的光景，但一直有一事极其好奇。”
女修士刚将酒杯放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道长你多法同修，但在法会之上与师姐争斗，依然能够以剑术略胜一筹，到底如何做到的？”
许青松侧眸望去，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并非我在剑术上略胜一筹，只是你们只瞧见了这一点。”
不待对方继续询问，他便道：“我所修法诀还是术法，都是为了服务我自身的实力，所以我所修之法大多可以相互增进，看似繁多，却不杂乱。”
“亦就是说，我在与沐羽对决的时候，看似用了剑术，但却是我一身术法的融合，如此方能在表现上像是剑术略胜一筹。”
“但归根结底，我不过是占了多法同修的优势，在纯粹的剑道之上，我与沐羽还是有着一定的差距。”
女修听着颇为感慨，不由道：“道长还真是谦虚，多法同修，既可以多法加持剑道，想来也可以多法加持其他的大道之术，如此想来，道长全力出手之时怕是更强。”
她猛然抬起酒杯，又道：“当浮一大白，道长，我敬你！”
许青松一怔，不由轻笑着摇头，举起酒杯与她一碰，而后饮下。
这莫管话题如何，最后终归是当浮一大白。
许青松也不再挣扎，明知要醉的情况下，随着去便是。
他本就有身外身在，若是遇见特殊情况，自然能够让身外身呼喊本体，随时醒来，倒也不用强制的留下一分清醒。
不是他没这个想法，而是白千景看得很紧，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很快，在诸位的热情之中，他的醉意渐渐加深。
但看到这样的情景，云浪山的诸位也渐渐有了醉意，较为清醒的只有那位女修与白千景。
趁着这个时机，女修起身走至白千景身旁，低声询问道：“白师兄，差不多了吧？”
白千景瞥了一眼，点了点头道：“确实是醉了。”
女修不由回头扫了一眼，有些忐忑地道：“我们把柳师姐特地指使出去，要是师姐突然回来，怕是不好交代吧？”
白千景睨她一眼：“那也是我要操心的事，要是她问起来，就说是我安排的方法，她不会多说些什么的。”
女修点了点头，又颇为无奈道：“一定要用这般方式吗？或许，任由师姐与道长发展会更好一些。”
“小师妹你喝了酒，话倒是变得多了起来。”
白千景轻笑一声，摇摇头道：“我以往也是这般认为的，分明这两人互相有意，沐羽又是个直率性子，想来花费不了多少时日，便能成。”
他轻叹一声，“我这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年，眼睁睁瞧着这两人来来往往，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再不使点手段，难不成等到我老吗？”
女修一怔，脸上却有些不解：“可是，我等作为修士，时间对于我等意义本就不大，为何要着急这一时片刻呢？”
白千景这次没有回应，随意摆了摆手道：“好了，这些暂且不言，我自有打算，你且将两位师弟带回去便是。”
白千景在将三位师弟师妹使唤走了以后，落座在许青松旁边，抬手拿出一根淡红色的香，而后在许青松身旁点燃。
香头明灭，一缕缕细如发丝、近乎纯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微苦气息。
白千景屈指一弹，那些烟雾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尽数朝着许青松的口鼻处悠悠飘去，丝丝缕缕，融入他微张的呼吸之间。
在烟雾悄然发挥作用的时间里，白千景的目光落在许青松因酒意而微醺泛红的面容上，思绪却飘回了刚才师妹的问题之中。
确实，于他们这些修行者而言，短暂的时间刻度往往显得模糊。
动辄数十年、上百年的闭关潜修是常事，百年光阴，于凡人已是沧海桑田，于他们，或许仅是修为能否精进、道途能否拓宽的意义刻度。
唯有当修为陷入瓶颈，寸步难行之时，那被法力与道心刻意淡化的“时间”概念，才会重新变得沉重而具体，带着磨人的钝感。但那终究是在相对平和的岁月里。
如今这南离古壁长城之外，妖兽狂潮如海啸般永无止息地拍打着防线，天齐山脉魔影蠢蠢欲动，天外天局势诡谲，更有妖族强敌环伺，暗中筹谋。
四面危机如网，步步惊心，谁又说得清，今日还在论剑饮酒的同道，明日是否会化作长城下的一抔黄土，消散在无情流淌的岁月长河之中，连个涟漪都留不下？
他此举，亦非强行凑合两人，柳沐羽性子清冷孤高，许青松心思深沉缜密，两人之间那份若有似无的情愫，他这做师兄的旁观多年，看得分明，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这香，不过是给了一个机会，一个让平日里被理智、责任、算计层层包裹的真心，能借着酒意和这香气的催化，稍稍透透气、说说话的机会。
此香名为“涤尘”，效用单纯，无非是让中术者心神松弛，吐露真言时更为坦诚直接，祛除那些习惯性的遮掩与权衡，对修为、神智绝无半分损伤，更不会有其他任何不良影响。
未久，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柳沐羽一身素白剑袍，带着风尘仆仆的清冷气息步入院中。
她并不知师兄白千景约许青松上门竟是在今日，更未料到会是这般景象。
甫一推门，清冽的酒气扑面而来。
目光所及，只见师兄白千景趴在石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呼吸匀长，显然是醉得深了。
而另一侧，许青松则半倚着廊柱，双眸紧闭，平日里总是清明沉稳的脸上此刻一片酡红，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被什么困扰着，连她进来都毫无所觉。
柳沐羽脚步顿在门槛处，清冷的眸子扫过杯盘狼藉的石桌和两个醉倒的大男人，足足愣了好几息才将眼前的情景与可能的缘由串联起来。
她眉尖微不可察地蹙起，心中了然：定是师兄又在弄什么促狭事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步走入院中。
就在她靠近许青松，准备查看情况时，趴在桌上的白千景忽地动了一下。
他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醉眼朦胧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咧嘴，露出一个傻乎乎又带着点计谋得逞意味的笑容：“师……师妹……你，来了啊……”
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
柳沐羽柳眉一竖，清冷的眸光如冰针般刺向他，语气带着一丝薄怒：“怎地喝这么多？还把他灌醉了？”
她自然看出许青松醉得不轻，远非寻常修士该有的状态。
白千景嘿嘿一笑，眼神依旧迷离，对师妹的质问恍若未闻。
他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晃了两下，身形一转，朝着后院厢房的方向踉跄走去，边走边含混地摆手：“睡……睡了……莫管我……你……你照顾好你的……你的道长便是……”
话音未落，人已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通往厢房的廊角。
柳沐羽望着师兄消失的方向，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烂摊子，最终还是落到了她头上。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廊下醉得不省人事的许青松，略一迟疑，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院中月色清辉洒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翳，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与无害。
她在他身侧蹲下，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许青松的手腕脉门之处，一缕精纯凝练的法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经脉。
法力在其体内流转一圈，柳沐羽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经脉之中灵力运行虽比平时迟缓，但根基依旧稳固，金丹缓缓旋转，散发着醇厚的气息，并无受损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