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醉得彻底……”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几不可闻。“也不知道用法力挡挡,由着他们胡闹。”
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嗔怪。
无人注意之下,这句低语消散在夜风中。
柳沐羽不再犹豫,俯下身,一手穿过许青松的腋下,一手托住他的腰背,稍一用力,便将这具属于金丹修士、远比凡人沉重的身躯扶了起来。
许青松身体软倒,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他自身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身形挺拔,步履却异常沉稳,扶着许青松,一步步朝着侧院客房走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在青石板路上缓缓移动。
就在这移动的过程中,或许是姿势的变换,也或许是那“涤尘香”的药力在持续作用,许青松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
迷蒙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一段线条优美、白皙如玉的颈项,再往上,是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而清冷。
他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精致得如同冰雕玉琢般的容颜。
一股莫名的、被香与酒催化的情绪涌上心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带着浓重鼻音、含糊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说道:“沐羽……”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醉后的慵懒。
“……你还是这般美。”
柳沐羽正全神贯注于扶稳他行走,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她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剑气点中了穴道。
她倏地扭过头,清冷的眸子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直直望向许青松的脸。
只见他眼神依旧迷离涣散,眉头微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中的呓语,说完之后,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去,脑袋无意识地在她肩头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着,呼吸再次变得均匀悠长。
柳沐羽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确认他并非清醒,心头那瞬间涌起的波澜才缓缓平息下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摇摇头,权当此刻听到的皆是醉话,不足为信。
只是她扶着许青松继续向前走的脚步,却比方才慢了一分,心思也不由得活泛起来。
她深知许青松其人,心思如渊似海,行事步步为营,平日里言谈滴水不漏,情绪更是深藏不露。
此刻他神智昏沉,岂非是询问某些平日里绝无可能得到真实答案之事的最好时机?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涟漪。
有些时候,她确实很好奇,非常好奇。
关于他的过往,关于他眼中所见的世界,关于他如何看待身边的人,尤其是自己。
侧院客房的门已在眼前,柳沐羽用脚尖轻轻拨开门扉,扶着许青松走了进去。
房间布置简洁雅致,一床一榻一几,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
她小心地将许青松安置在床榻之上,见着许青松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褥,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喟叹,但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柳沐羽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
月光勾勒着他深邃的五官,平日里那份迫人的威仪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安静,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无害。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俯下身,靠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拂过琴弦,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柔和,却又有着不容回避的探询:“许兄?”
她轻轻唤了一声,见他毫无反应,才继续问道:“方才你说我美,那你可曾遇见过比我还美的女子?”
问题问出,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柳沐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许青松的脸上,不放过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短暂的沉默后,许青松的眉头又无意识地蹙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在梦中咀嚼着这个问题。
片刻,他竟真的点了点头,含糊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有。”
接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补充道:“还真有,那禹虹便是要比沐羽你……美上两分……”
话语断断续续,却将那个名字清晰地传递出来。
柳沐羽的瞳孔骤然一缩,眯了眯眼,那狭长的眼缝中透出的光芒,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的意味,语气却刻意放缓,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意:“哦?那禹虹姑娘竟如此绝色?那许兄该是很喜欢与她待在一起了?”
许青松在枕上不安地动了动,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困扰。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发丝蹭着枕头发出沙沙的轻响,语气带着一种醉酒后的固执和坦诚:“未曾……不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组织着混乱的思绪,“她心思太多,算计太深,像……像一团迷雾。靠近了总觉得……不踏实……”
这个回答让柳沐羽眼底凝聚的寒意稍稍散开了一丝,紧抿的唇线也略微放松。
许青松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直抒胸臆的流畅:“相比于她,自然是与沐羽你还有陆师姐待在一起……更……更让人感觉……惬意……”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甚至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显得放松而真实。
“陆师姐?”
柳沐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扯了扯。
又多了一个陆师姐,还真是有着不小的惊喜。
她看着醉态可掬的许青松,心中那点被“禹虹”挑起的波澜还未完全平息,新的问题又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试探:“那你是觉得与陆师姐待在一起更好,还是与我待在一起更好?”
问完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逾矩,耳根微微发热,但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他,不肯错过任何一丝反应。
许青松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浓密的睫毛颤动着,似乎在努力思考这个问题。
柳沐羽的心,竟也随着他这短暂的沉默而微微悬起,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内,那比平时略快了一分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然而,许青松的迟疑并未持续太久,他像是终于理清了那团乱麻,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纯然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
他笑着,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语气中没有半分犹豫:“不一样,陆师姐与我而言如姐弟一般……自然……亲切……无需……无需想太多……”
他喘了口气,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朦胧的、近乎呓语的温柔,“而沐羽你总是会让我……有些……不一样的感触……”
“不一样的感触?”
柳沐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悬着的心非但没有落下,反而跳得更快了些。
她下意识地追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柔了几分,带着一种连剑心都无法完全压制的期待和紧张,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靠近了他一些:“哪般感触?许兄,你说清楚些。”
床榻上,许青松却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他并未立刻回答柳沐羽的追问,反而摇头晃脑起来,仿佛在品味着什么,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就在柳沐羽以为他又要陷入昏睡或者思绪混乱之时,他忽地抬起了手,伸出食指,在身前虚空中随意地比划起来,指尖划过空气,留下无形的轨迹。
他的动作带着醉后的笨拙与认真,像是在描摹一幅无形的画卷。
他略一仰头,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迷离却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到了遥远的星河。
然后,一种抑扬顿挫,且饱含着某种深沉情愫的吟诵声,从他口中流淌而出,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的手指随着诗句的韵律舞动,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惊飞鸿雁的灵动,那蜿蜒游龙的优雅。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吟诵至此,他缓缓侧过头,那双因醉意和迷离而显得格外深邃明亮的眸子,竟直直地望进了近在咫尺的柳沐羽眼中。
那目光不再涣散,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和穿透力,仿佛要将眼前人的身影,深深烙印进灵魂深处。
他口中的诗句,也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契合的注脚。
柳沐羽完全怔住了。
她并非不谙文墨的粗鄙武夫。剑阁传承深远,底蕴深厚,她身为真传,自然熟读典籍,通晓经义。
此刻,这些华美绝伦、意境空灵的词句,被眼前这个醉意朦胧的男人,用一种饱含着真挚情感的语气吟诵出来。
柳沐羽依旧僵立在床边,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咒,月光清冷地洒在她身上,却丝毫无法驱散她脸上和耳根处那越来越明显的灼热。
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内,那一声声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陌生。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从许青松口中听到如此直白而华美的赞誉。
脸颊的温度,烫得惊人。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却在触碰到肌肤前顿住了。
“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