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厅堂里,除了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和白千景刻意拔高的谈笑声,便只剩下一种名为“心照不宣的沉默”在蔓延。
一顿本该是补充元气的灵食早餐,最终在一种食不知味的氛围中草草结束。
许青松放下碗筷,正待起身告辞,白千景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许道长且慢,”白千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的笑容,“昨日是我等失礼在先,今日岂能让道长独自回去,沐羽,”
他转向柳沐羽,语气理所当然,“你送许道长回庭院吧。”
许青松眉头微蹙,立刻开口拒绝:“白道友不必如此客气,区区几步路,许某自行回去便是,不敢劳烦沐羽。”
“诶,许道长此言差矣!”白千景大手一挥,截住他的话头,“昨日我等强留道长饮酒,今日送一送乃是应有之义。沐羽,你说是不是?”
柳沐羽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向许青松,眼神清澈,并无扭捏。
“师兄说的是。许兄,请吧。”
白千景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几乎要开出花来,仿佛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许青松看着柳沐羽坦然应下的姿态,再看看白千景那副表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得点点头,对柳沐羽道:“那便有劳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宴厅,将白千景那过分热情的目光和厅内弟子们无声的注视抛在身后。
清晨的古壁长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与草木清气混合的气息,远处隐隐传来些许杂音,更显得他们这一路行走的沉默有些突兀。
初时,两人只是沿着城墙内侧的石板路并肩而行,间隔着一步之遥。
许青松目不斜视,柳沐羽也安静地走着,几乎没多少交流。
这份刻意的客套和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薄冰,横亘在两人之间,与昨夜醉酒后的旖旎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这样不行。
许青松心念微转,无论如何,他与柳沐羽相识已久,并肩作战,彼此欣赏,情谊深厚。
昨夜之事虽是意外,但不该变得如此疏离。
恰在此时,两人行至一片相对热闹的区域,只见城墙内侧依附搭建了不少临时建筑,其中一座两层小楼尤为显眼,木质的招牌上刻着两个飘逸的大字,“闲暇”。
楼前人来人往,多是刚轮值下来或准备上阵的修士,虽无喧哗,却也透着一股不同于战时的松弛气息。
酒香混着些微灵食的香气,从那敞开的门扉中飘散出来。
许青松心头一动,指着那酒馆开口道:“沐羽,看,这便是我道院王思远师兄开设的‘闲暇’酒馆,颇受同道欢迎,你可曾去坐过?”
柳沐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摇了摇头:“未曾。”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许青松脸上,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促狭,“不过,许兄昨日才大醉一场,今日方醒,怎地行至此地,又想到酒了?”
“……”
许青松被这话一噎,顿时语塞。
他本意是想找个轻松的话题,聊聊长城的新变化,却没想到柳沐羽一句话便将话题又精准地绕回了昨夜的尴尬源头,还有他醉酒后的失态。
他心中不由苦笑,柳沐羽何时变得如此不懂闲谈了?
然而,许青松此刻或许有些心乱,未能完全看透柳沐羽的心思。
柳沐羽并非不懂闲谈,也并非故意刁难。
恰恰相反,从昨夜被导音朵窃听后的羞恼,到今晨被师兄强按着头送客的无奈,再到方才餐桌上和这一路上刻意维持的疏离客套……这一切的“不习惯”,都让她觉得异常难受,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捆缚着。
她本性直率,如出鞘的利剑,宁折不弯,最不耐虚与委蛇,昨夜许青松醉后真言,虽令她心湖骤起波澜,羞涩难当,却也如一道光,照见了彼此间那层朦胧的纱。
今日这强装的平静与客套,反而让她觉得无比别扭,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刻意的滞重。
时间在沉默的行走中流逝,那点强自压下的不适感,终究还是如同破土的春芽,顶开了理性的磐石。
她的本性,那属于剑修的锐利与坦荡,渐渐压倒了那点因情愫初生而带来的羞涩与无措。
她瞧着身旁的许青松。他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分明,晨光勾勒出他沉稳的轮廓,只是那微蹙的眉头和略显僵硬的步伐,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自在。
看着看着,她心底那点因许青松局促而生的微妙气恼,竟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此刻笨拙得有些有意思。
心念至此,柳沐羽倏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千年冰峰上骤然绽放的雪莲,清冷绝艳的容颜瞬间生动起来,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柔和的光晕,仿佛将周遭的空气都点亮了。
这突如其来的明媚,让许青松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她。
只见柳沐羽唇角微扬,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许青松,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疏离或促狭,只剩下一种近乎澄澈的坦然。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知那禹虹是谁?”
!
许青松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柳沐羽。
他愣在原地,足足过了半晌,才道:“天狐一族的人,与我亦就只有过一面之缘罢了,因一些事务有所接触。”
然而,他这副罕见的、带着明显局促和急于解释的模样,落在柳沐羽眼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趣。
她瞧着许青松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略显闪烁的眼神,唇边的笑意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更深更明媚的涟漪,眼底的促狭与了然几乎要溢出来。
“哦……”
柳沐羽微微拖长了尾音,目光在许青松脸上流转了一圈,并未继续追问下去。
她似乎很满意自己这句话造成的效果,也似乎从许青松的反应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收敛了几分笑意,但眼底的柔光依旧明亮,看着许青松,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认真,声音也轻柔了几分。
“许兄昨晚的那些话,”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白皙的脸颊终究还是难以抑制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霞,如同初春的桃花瓣落在雪地上。
“我很喜欢。”
“……”
未久,柳沐羽轻轻颔首:“许兄,前面便是你的庭院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那座清幽的小院。
“嗯。”许青松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多谢沐羽相送。”
“不必客气。”柳沐羽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再次相接,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火花轻轻一碰,随即又各自分开。
“那告辞。”柳沐羽道。
“慢走。”许青松拱手。
柳沐羽转身离去,青色的道袍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步履依旧如剑般稳健,只是那背影,似乎比来时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清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许青松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城墙拐角处,脸上的笑容依旧未曾褪去。
他只觉得胸臆间一片开阔,连带着这古壁长城上带着硝烟味的晨风,都仿佛变得格外清新怡人。
“许哥,你站在这儿乐什么呢?”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熟悉的语气,随即只见一道金光闪过,金云的身影便落在了许青松面前的矮墙上,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脸上打转,满是好奇。
许青松被它一喊,回过神,脸上的笑意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但眼底的愉悦却藏不住。
他摇头道:“没什么值得乐的事。”
“没什么?”金云歪着脑袋,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许青松脸上,“那你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根子了,难不成是术诀又突破了?”
许青松被它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否认道:“你看错了,没有笑。”
“真没有?”金云诧异。
许青松伸手轻轻将它拨开一点:“只是清晨空气好,心情舒畅罢了,回去了。”
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
那株老松依旧苍劲,石桌石凳纤尘不染,刚走到静室门前,聆幽那熟悉的声音忽地响起。
“回来了?
”聆幽优雅地蹲在一根横枝上,幽蓝的眸子在略显昏暗的晨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慢条斯理地开口。
“看你脚步轻快,眼角带笑,遇到什么好事了,嗯?”
许青松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它,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隐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并无好事,只是今早空气不错。”
“空气?”
聆幽从树枝上轻盈地跳下,落在许青松脚边,绕着他走了半圈。
“能让你笑成这般,看来确实不错。”
许青松没有回应,抬脚走入静室之内,关门之后抬手一挥,眼前浮现一面水镜。
他瞧着水镜之内的自己,捏了捏脸颊,自言自语道:“哪有笑了?”
“分明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