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指间摩挲着那枚温润的三山印符牌,其上属于陈长风和柳沐羽的微弱感应如同风中残烛,虽未熄灭,却被厚重的迷雾阻隔,只剩下模糊的方向指引。
他青色道袍无风自动,一步踏出,身影已化作一道淡渺云烟,自巍峨的城头飘然落下,瞬息间融入长城之外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色之中。
……
……
凛冽的山风在狭窄的裂谷中呼啸穿行,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千仞绝壁,投下深沉的阴影,将谷底的光线吞噬大半。
柳沐羽便被困在这条天然的死亡甬道之中。
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云琅山标志性的月白法袍上沾染了点点暗红的妖血,却无损其清冷如冰峰的气质。
周身,七道色泽各异、形态不同的剑光正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穿梭飞舞,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剑网。
冰魄色的细剑寒螭灵动如蛇,每一次闪烁都带起刺骨寒霜,将扑来的妖狼冻结成冰雕。
赤红如火的离焰则爆发出灼热剑气,将几头试图喷吐毒液的腐毒蜥蜴烧成焦炭。
厚重的玄铁重剑镇岳势大力沉,每一次劈斩都如巨锤擂鼓,将体壮如牛的犀角妖震得骨断筋折,还有迅捷如电的“惊鸿”、诡谲莫测的“影杀”、锋锐无匹的“破军”、守护周身的“青鸾”……
七剑齐出,各司其职,将柳沐羽护在核心,任凭四面八方涌来的妖尸傀儡和精锐妖族如何疯狂冲击,剑网始终稳固,泼水不进。
这乃是她新获取不久的一套飞剑,倒也不比她之前的飞剑强,但自成一套,一起使用时能发挥出更出众的效果。
加上她的剑赋本就绝佳,神识如丝线般精准操控着每一柄飞剑的轨迹。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穿刺、每一次绞杀都妙到毫巅,灵力消耗被压缩到极致。
围攻的妖物虽众,种类繁杂,有行动迅捷的骨狼、皮糙肉厚的石傀、喷吐毒雾的腐蝇、隐匿偷袭的影蛇……但在她七柄飞剑构筑的绝对领域下,竟无一头能真正近身三步之内。
脚下已堆积了一层厚厚的妖尸残骸,腥臭的血液将谷底的碎石染成暗红。
然而,柳沐羽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眸深处,却没有丝毫轻松。
她的目光越过身前厮杀惨烈的战场,牢牢锁定在裂谷入口处那片最浓郁的阴影里。
那里,静静矗立着十数道身影,它们从头到脚都笼罩在宽大厚重的黑袍之中,兜帽的阴影将面容完全遮蔽,只留下两点幽深如古井的、非人般的暗红色光芒,如同凝固的血液。
它们的气息极其内敛,若非柳沐羽神识敏锐远超同阶,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自战斗伊始,这些黑袍妖族便如同冰冷的石雕,一动不动。
它们既未参与围攻,也未流露出任何焦躁或杀意,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眼前惨烈的厮杀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这份超然的静默,比任何狂暴的攻击都更让柳沐羽心神紧绷。
它们在看什么?等待什么?
她操控“影杀”剑诡异地穿透一头影蛇妖的七寸,剑身带起一溜污血的同时,神识再次扫过那些黑影。
依旧毫无波澜,毫无破绽。
一股冰冷的警兆在她心底盘旋不去,这看似凶险的围攻,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的序章,而那些黑影,才是真正执掌陷阱开关的猎手。
它们的目标,似乎并非立刻置她于死地,而是在消耗?或者,等待着某个特定的时机?
她尝试着操控惊鸿剑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试探性地射向其中一道黑影。
嗤!
流光在距离黑影尚有数丈之遥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发出一声轻响,剑身猛地一颤,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弹开,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黑影依旧静立,连兜帽的阴影都未曾晃动分毫。
柳沐羽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的实力,深不可测。
它们不动,她便只能在这看似安全实则步步惊心的剑网中,被动地等待着那未知的雷霆一击。
她悄然握紧了袖中一枚冰凉的玉符,那是云琅山紧急求援之物,但此刻,玉符毫无反应,仿佛也被这裂谷的绝壁与妖氛彻底隔绝。
宗门,尚未察觉此地的危机?
还是也被什么牵制住了?
眼前这些黑衣人到底在等什么?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陷阱,但什么层次的陷阱,竟然想要拦住整个云琅山?!
……
……
灼热干燥的风卷起沙砾,抽打在残破的巨大石柱和坍塌的祭坛基座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古老的地点,如今只剩下荒凉与死寂。
陈长风背靠着一根半倾的、刻满模糊符文的石柱,脸色微微发白,呼吸有些急促。
他指尖跳跃着一簇赤红色的丹火,火焰灵动,精准地灼烧着几头试图从沙地下钻出的、形如巨大蝎子的妖尸关节薄弱处。
伴随着滋滋的灼烧声和甲壳爆裂的轻响,妖尸的动作顿时变得僵硬迟缓。
他的修为终究停留在筑基圆满,距离金丹那一步看似咫尺,实则天涯。
面对这铺天盖地、不惧伤痛、源源不绝的妖尸大军,他自身的灵力储备和攻击强度都显得捉襟见肘。
若非师尊远鸿道长那柄悬浮在头顶、散发着蒙蒙清辉的玉如意不断洒下道道护体神光,替他挡下绝大部分致命的攻击,他恐怕早已被这妖尸狂潮撕碎。
远鸿道长须发皆张,宽大的道袍鼓荡不休,周身灵力澎湃如潮。
他左手掐诀,操控玉如意释放出层层叠叠的青色光幕,如同巨大的伞盖将师徒二人护住,任凭外面妖尸的利爪、毒牙、骨刺如何疯狂撞击,光幕也只是泛起阵阵涟漪,岿然不动。
右手则并指如剑,每一次点出,都有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激射而出,精准地洞穿一头妖尸的核心,或是头颅中的幽光,或是胸腔内的腐化妖核。
剑气所过之处,妖尸纷纷爆裂,化为腥臭的黑烟和碎骨。
然而,远鸿道长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斩杀妖尸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但外围的沙丘上,更多的妖尸正源源不断地从沙土中爬出,仿佛无穷无尽。
更令他心头凝重的是祭坛另一侧,那片相对完好的石阶上,静静站立的数道身影。
那些瞧着都好似人形生物,同样笼罩在宽大的黑袍里,气息阴冷晦涩。
它们并未直接出手攻击,只是偶尔抬起枯瘦的手指,朝着某个方向轻轻一点。
随着它们的动作,那些被远鸿道长剑气洞穿、本该彻底崩解的妖尸残骸,其散落在地的骨骼便会诡异地颤动起来,丝丝缕缕粘稠如沥青的黑气从沙地深处渗出,缠绕其上。
片刻之后,一头形态或许有些扭曲、但气息不减反增的新妖尸便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再次嘶吼着扑向光幕!
它们竟是在现场复活这些炮灰。
“尸体操控之术,且如此轻易。”
远鸿道长心头剧震,这种手段绝非寻常妖族所能拥有。
他再次斩碎几头扑近的骨狼,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三个黑袍身影。
对方气定神闲,如同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完全没有亲自下场的意思。
它们的目光,似乎更多地落在被护在光幕中的陈长风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师尊,它们在等什么?”
陈长风喘息稍定,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一边用丹火灼烧着靠近的沙蝎妖尸关节,一边低声道。
“这些妖尸,核心似乎不在它们自身,而在那些黑袍人操控的黑气上,不切断那黑气的源头,杀再多也无用。”
“不错。”
远鸿道长沉声应道,一道剑气将一头复生的犀牛妖尸头颅斩飞。
“它们在拖延时间,用这些不死的炮灰消耗我的灵力,也在观察你。”
他瞥了一眼陈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