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药草之所以稀缺,源于自身的“娇嫩”,也源于过度的采摘,陈若安引导着药姑山的生机流转,寻常的枯藤野草败落了,名贵稀缺的药草长势越发喜人。
“你还是喜欢做这些事情。”
陈若安的身后传来一阵苍老的声响。
回头看去,一位瑶族老妇站在山道外,她足够老了,全身都干巴巴的,穿一身素白的短衣,衣襟与袖口绣着青蓝的挑花纹,腰间系着织锦布带,下身是素色的百褶裙。
“芳莹?”
藤山的老领袖自嘲一笑:“我已经老到你不认识的程度了吗?”
“毕竟岁月无情嘛。”陈若安回道。
藤山历史中曾出现四位入门仪式中觉醒的天才,前三位已经是百多年前了,第四位便是这芳莹。
战时陈若安转战全国,在湘鄂边界与藤山共同抗敌,曾杀过不少的日方毒师,在此期间与芳莹结下情谊。
加之狐狸擅长引导生机的木行法术,藤山修行又与药草和药剂息息相关,所以当时的藤山,从上到下,从老到少,都对狐狸心生喜爱。
“无情的不是岁月,无情的是狐狸。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想过来藤山看我一眼吗?”
昔日同门早已故去,唯独留下了芳莹一个老东西,如今再见狐狸,真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五十年听起来很可怕,其实风一吹,什么都剩不下。
陈若安回过头,手指拨弄着淡紫的小花,声音很轻地回复着:“在山巅想事,想着想着就入迷了,等回过头,光阴已经不知不觉逝去了。”
“有那么多要想的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回忆是人唯一不能被逐出的天堂?”陈若安似乎是记得有这么一句话。
“你是狐狸。”
“狐狸也有回忆。”
“呵!”芳莹轻笑着,这酸腐味才像狐狸该有的味道,从相遇的那一刻起,狐狸就是血气和书生气并存了。
“陆家的小宝贝疙瘩要进行药浴了。说起来,调制药剂的配方还是当初你改良的,五十年过去,门内竟无一人在这配方上再做改良的尝试,真是惭愧。”
“毕竟能想到的药草搭配都有了。”狐狸回复说,想要更进一步,恐怕只有在科技发展后,再注入一些科技与狠活。
“嗯。你变回狐狸,我们去药池见证仪式。”芳莹整理衣衫,半蹲在山道,摆出主人家迎接爱犬的姿势。
“我把你当朋友,你却只想挼我。”
“我是担心过去的旧事再次发生。”
“不用担心,天雷涤荡了我周身的三气,藤山的姐妹们不会像上次一样失态。”
藤山拿手的除了药剂,同样有药酒和果酒,某场艰难战役后的庆功宴上,几人都多喝了几杯,带头夺伞生事的就是陈若安眼前的老婆子。
那一日,藤山全体上下,留下了不亚于张楚岚“月下遛鸟”的黑历史。
“说起来,是不见你撑伞了。”芳莹埋头嘀咕着,可哪怕没有撩拨心神的“三气”,陈若安的脸同样具有十足的杀伤力。
“还是变回去。”
陈若安就变了回去。
“山路难行,要我抱着你吗?”
“算了,八十多的老奶奶,真怕你在路上摔了。”再说了,狐狸从来就不怕什么山路崎岖。
芳莹摇头一叹:“唉,我拿你当朋友,你却不让我挼你。”
一人一狐向山下走去。
陈若安印象中还记得通往药池的路,如今的路旁依旧长满了繁花异草,色彩比记忆里还要鲜亮几分,红的灼眼,粉的温柔,紫的幽深,一路铺展过去,蔓延到半山腰的石洞前。
花凋谢后还会开,野草更不用说了,春风吹又生。
上天似乎给了生灵一个周而复始的轮回浪漫,花开花落,日升日落,四季流转,那么人应该也有轮回转世一说,不然为天所偏爱的万物灵长,实在是太过可怜了。
陈若安欣赏着沿途美景,似乎记起那句话了:回忆是人唯一不能被逐出的天堂,也是人唯一被经常打入的地狱。
藤山的药池在山洞中,说是“池”,其实是几口老旧的青铜药鼎,里面装满精心调制的药水,用于引导人得炁,在一次或多次的药浴之中,异人会激发不同的能力。
藤山弟子们平日里要采药、研药、制药,各司其职,能够观摩入门仪式的,仅有门内领袖,外加有些辈分的长者。
可今日不同,常年隐世不出的老领袖,竟然罕见地前来药池了。
哪怕对当了师姐的门人来讲,这位芳婆婆也仅仅是存在传闻中,她是一位手段精明的药剂师,是藤山百年来出过的唯一的天才。
“这位就是老领袖吗?”夏禾还没收拾好竹筐的药,借机会朝药池旁看了眼。
师姐回道:“嗯。我入门十五年了,也不过在山中见过她一两面。”
“旁边的狐狸呢?也是门中的前辈?”
“应该不是···”师姐支吾着:“没听说门内有和动物相关的法门。仪式快要开始了,咱们快点放好东西出去!下午你的药浴在隔壁的三号药池,药剂得提前准备好!”
“哦哦哦!”夏禾在石桌摆好药材,背着空荡荡的竹筐,踩着小碎步跑出了洞外。
现今藤山的主事姓杨,外面的小辈都称“杨姨”,是个身材高挑、面容冷厉的女人。
她见到芳莹了,急忙去打招呼:“芳婆婆,您怎么来了?”
“来看一眼。不用管我,领袖位置传你了,一切自当由你做主。”芳莹在旁边坐下,一旁的狐狸跳到药鼎前,抬头轻嗅着药池的气味。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陆玲珑泡在水中,露出灵动的眼睛,嘴中和金鱼一样不停朝外吐着泡泡,药池的水面便“咕噜咕噜”的。
杨姨向前叮嘱道:“玲珑,药池会在你体内引发一道清流,你越想抓住它,它就会越散,但我依旧希望你能和它成为朋友,用温和的方式抓住它。”
“和它成为朋友就可以了吗?”
作为圈子内的小明星,年幼的陆玲珑已经很会交朋友了。
“嗯。”杨姨点了点头。
陆玲珑沉下心,闭紧双眼,尝试去捕捉体内的清流,一番尝试下,她的炁似乎随着清流的引导运行了一个周天。
“这是!?”杨姨冰冷的神情一改,药鼎中的水缓慢变了色。
眼前不再是淡紫色的清冽药泉,以陆玲珑为中心,一圈暗红的涟漪扩散,很快染透了药水的颜色。
岩壁旁摆放的草药被药鼎内的异动牵引着,叶片泛出冷白与淡青的荧光,风卷起几瓣野蔷薇,轻飘飘落入池心。
荆棘从血色水波中疯长,大朵蔷薇在尖刺中盛放,花瓣沾着细碎血珠,妖艳凄厉。
陆玲珑藏身在鲜血、荆棘和蔷薇花之中,她睁开眼,呆呆望着前方,粉色的头发散开在水面,轻轻浮动着,这一幅画面足够诡谲,美得令人窒息,又带着挥之不去的不祥。
自此,藤山迎来第五位在入门测试中觉醒的天才。
“就是这能力···”杨姨朝身后的陆瑾看去:“陆家主,您家藏着一块沾了血的美玉啊。”
“这能力怎么解释?”陆瑾没有反推的经验,虚心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