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拉格斐放下手中的速写本,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电视屏幕里,李砚在接受媒体的轮番提问。
镜头扫过发布会大厅——第一排坐着的那些面孔,卡尔几乎都认识。
《女装日报》的布里吉特·福莱,《国际先驱论坛报》的苏西,《纽约时报》的凯茜·霍林。
这些人平时坐在Chanel大秀的第一排,手里拿着他设计的邀请函,用他们那些锋利如手术刀的笔触评判他的每一季作品。
此刻,他们全部起立鼓掌。
卡尔·拉格斐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那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带着欣赏、带着某种只有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才配拥有的从容的笑容。
“有意思。”他用德语低声说了一个词。
然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两格。
年轻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晰、稳定,没有丝毫慌乱。
“我没有笑的时候绝对不是开玩笑,我会证明,我带领的YSL就是最屌的品牌之一,甚至没有之一。”
卡尔·拉格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他在这句话里听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在1983年接手Chanel时说过的话。
当时Chanel已经死了。
他在接手后的第一场发布会上,对着台下那些带着怀疑眼光的编辑们说了一句话:“我要让Chanel重新成为世界上最受瞩目的时装品牌。”
那是1983年。他四十九岁。
今天,李砚二十四岁。
这也让他想起了伊夫·圣罗兰。
伊夫在二十一岁接手Dior的时候,也带着这种光。
当时整个巴黎都在质疑这个年轻人能不能撑起这个品牌,伊夫用大秀征服所有人。
现在,历史在重演。
但不是简单的重复。
伊夫接手的是Dior,一个已经成熟的品牌。
而李砚面对的是一盘更大的棋——他要重启一个已经沉寂了八年的高定工坊,他要让一个在商业上已经被边缘化的品牌重新回到金字塔尖。
这比伊夫当年做的事更难。
卡尔·拉格斐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一个内线电话的按钮。
“塞巴斯蒂安,把我2010年春夏高定的全部资料拿到我桌上。
对,全部。”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愣了一下。
“卡尔先生,您是准备——”
“我要重新审视这个系列,在YSL高定回归之后,Chanel不能只是维持现状。”
他挂掉电话,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速写本。
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他开始画。
不到三分钟,一件高定连衣裙的简单草图完成了。
卡尔看着这幅草图,点了点头。
这是他最好的状态——不是在压力下的挣扎,而是被挑战激发出来的、那种只有在真正面对对手时才会出现的最佳状态。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还是在看到伊夫令人惊叹的才华后。
而今天,隔了几十年,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把草图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维吉妮,联系《女装日报》和《国际先驱论坛报》。
告诉他们,卡尔·拉格斐会在康朋街31号接受采访,对,就是现在。”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屏幕里,李砚正在和凯瑟琳·德纳芙握手,年轻人微微弯腰,姿态优雅得像一个从小在贵族学校长大的世家子弟。
“我太喜欢这个勇敢的孩子,真的。”
“好的卡尔先生。”
......
下午三点,康朋街31号,Chanel总部。
《女装日报》的布里吉特·福莱和《国际先驱论坛报》的苏西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她们是卡尔点名要的,也是这个行业里最懂高定的人才之一。
两个人被带进了卡尔的工作室。这是康朋街31号三层的一个大房间,面积大约有八十平方米,南向的窗户正对着圣奥诺雷街。
房间里最显眼的是那张巨大的工作台,台面上铺着一层灰色的法兰绒,上面摆满了速写本。
靠墙的架子上陈列着几十个Chanel高定系列的样衣照片,从1983年到2009年,每一季都有。
卡尔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的桌上摊开着那本黑色的皮革文件夹。
他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位记者坐下。
“茶还是咖啡?”
“咖啡,黑咖啡。”布里吉特说。
“水就好。”苏西说。
助手很快端上了饮品,然后安静地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老佛爷摘下墨镜,放在桌上。这个动作让两位记者都微微愣了一下——卡尔很少在采访中摘墨镜,尤其是在正式场合。
这个动作意味着,今天的采访不是常规的媒体沟通,而是一次真正的、严肃的对话。
“你们在现场看了今天上午YSL的发布会。”
“看了,媒体都在关注。”
“你们怎么看?”卡尔问。
布里吉特和苏西对视了一眼。
“他的话很大胆。”布里吉特说道,她的措辞很谨慎。
“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足够的才华支撑,布鲁斯的高级男装大秀和高定女装成衣大秀,都载入了史册。”
“那两场秀的确很好,但高定是完全不同的领域。”
“所以你觉得他做不好高定?”苏西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卡尔拉格斐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没有说他做不好,我说的是,高定是完全不同的领域。
成衣设计考验的是设计师对市场的理解,对商业和艺术平衡的把握。
高定考验的是另一件事——对工艺的理解,对时间的耐心,对极致的追求。
布鲁斯在今天的发布会上说,他们重新激活了YSL在1980年代合作过的里昂丝绸工坊,和Lesage、Lemarié、Michel都签订了长期合作协议。
这一点,他做对了。
高定的根基不在设计稿上,在工坊里。
如果你不懂面料,不懂刺绣,不懂羽毛工艺,你画出来的设计稿就是一纸空文。”
“所以您认为他具备这些条件?”布里吉特问。
“他在安特卫普学的是时装设计,不是工艺美术,安特卫普的教育体系更注重概念和结构,不是手工艺。
但他做了一件事,让我觉得他是认真的——小布鲁斯从华夏带了苏绣团队到巴黎。
这可不是噱头。
我去参观过苏绣工坊。
他们可以把一根丝线分成三十二份,在一平方厘米的面料上绣出上百个针脚。
这种工艺精度,法国没有。意大利也没有。
全世界只有华夏有。
但工艺只是高定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是设计语言。
他会延续伊夫留下来的基因,还是注入自己的血液,还是其他什么......这个问题,我现在没有明确的答案。”
“但您在关注。”
“我当然在关注,这个行业里,任何一件重要的事,我都会关注。”
布里吉特抓住这个时机,问出了今天最关键的问题。
“卡尔先生,布鲁斯·李今天在发布会上说,YSL不会比Chanel差......包括卡尔·拉格斐。
你怎么看这些话?”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开口了。
“我接下这份战书。”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桌面上的。
布里吉特和苏西同时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