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隆最后还是被板车抬下山去的。
他当然完全认同“被抬下去不体面”这一点,但他终究也在原地干躺了五年。他尝试了主动起身,成功地恢复了坐姿,却在站起来之后头重脚轻地把握不好平衡,掌握不好距离的远近——不论真相如何,他都打算把这归结在钉子的消失一并令他的脑功能产生了部分缺失上:如果这是摆脱痛苦的一份代价,对安格隆来说,事情就会比较好接受。
他没法正常走路,不过至少,他是自己挪到板车上去的。男人和他的工友们驾着板车一路唱着歌往下开,安格隆这才意识到,他这五年来其实是躺在一座地势不算陡峭的小山包上。植被紫红色的枝叶掩映着一条粗糙的夯土小路,板车在上面略有颠簸,但路程只持续了五分钟,姑且还可以忍受。这五分钟之后,板车回到了平坦的大路上,在硬化路面上快乐地奔跑起来。等他们彻底离开山脚下那片黑色的湖水之后,道路两侧的植被当中很快出现了绿色的叶片——被殖民者带来并野化扩散开的舶来植物——随后是栅栏和路灯,再然后是用预制板搭建的小房子。并没花什么时间,他们就回到了人类集群生活工作的地方。原来,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与安格隆瘫着不动的那个位置也没多远。
原体刚刚因此而多少生出了点熨帖的感觉,事情就立刻又变得烦人起来了:这男人显然是铁了心要把他之前所说的“吃饭洗澡”之类的东西当个事办的。于是,安格隆就被迫跟着板车见到了许多他并不想见的陌生人(并且几乎每个人都要对他的存在大惊小怪一番),在男人寻求帮助和策略的同时听了一大堆他并不想听的闲话。等到男人把板车开到更远处的一条小河边,对安格隆宣布,他需要花一点时间在这里给这位“过于高大的用户”建一个“符合他身材的临时淋浴间”的时候,安格隆甚至都要感谢神出鬼没的特斯卡特利波卡恰好在此时登场,用他的存在本身打断了这一系列荒谬的事情了。
“恭喜你略微恢复了一些。”那个神毫不掩饰自己是从河边弥漫的烟雾当中走出来的,而这些烟雾在几秒钟之前也根本不存在。祂大方地向四周展示着自己的特异之处,但祂本身看起来却只是一个身材中等的瘦削金发男子,走路的时候还因为义肢质量不佳而略微一瘸一拐。
这两种略微矛盾的信息展示没有影响到在场唯一凡人的判断,烦扰了安格隆五年的那男人在见到这位神祇之后立刻紧绷了起来,但也没有显露出过分的尊敬或者恐惧,只是低头,短暂地问了好之后立即告退,把空旷的场地留给了远超肉体凡胎的存在们。
安格隆想要接着装死——不管怎么样,他都不想和任何一个神说话了。但他坐在板车上,和抬起头来仰视他的特斯卡特利波卡对上了视线,这时,出于某种他也分辨不清的冲动或者紧迫感,他还是开了口:
“我总不能让艾略特真把他的新房刷成红色的。”安格隆说,惊讶于自己竟然知道那男人的名字,却记不起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自报家门的了,“这里是你的地盘吧?你都不管管这些事吗?”
“我为什么要管?颜色就只是颜色而已。哪怕我是神,我也有喜欢的颜色,也犯不着强迫我的所有信徒都只能使用我喜欢的颜色吧?”特斯卡特利波卡冷笑着说。
安格隆对这种无动于衷感到愤怒:“红色是——你知道是谁的颜色!”
“颜色就只是颜色而已。”特斯卡特利波卡平静地解释,“红色,蓝色,或者是别的什么颜色,本身不过是一种客观的外在表现。建立在人类感官观察上的客观事实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只有人觉得‘这颜色代表了某个神’的时候,它才真的会代表着某个神。只要没人告诉艾略特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他就只是拥有了一个红色的房子而已。”
安格隆不快地抿着嘴,回头瞥了一眼渐渐走远的男人一步三回头的身影,又拧着眉头转回来,俯视着掏打火机点烟的特斯卡特利波卡。后者在彩色镜片之后一挑眉:“怎么?”
“这是什么地方?”安格隆终于问出了这个迟到太久的问题,引得特斯卡特利波卡大笑起来:
“我差点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问这个问题了呢!你终于打算做一些没意义的事了吗?”
“不,这问题有意义:我得知道如果我想离开的话,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话我可不爱听。”特斯卡特利波卡说,“但考虑到你的过往经历,我决定不把这视为冒犯。因为特斯卡特利波卡是一个宽宏大量的神。”
祂说完了之后停顿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有时候。”
安格隆不想理会这些神祇的自我标榜——这根本谈不上任何意义的“可信”。特斯卡特利波卡不以为忤,甚至于,祂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安格隆怎么想,只是把话题转了回去:
“按帝国的星域划分,这里从技术上来讲,是极限星域中的一颗星球。实际上,你恐怕没法在当今的帝国星图上找到它,因为它已经被大裂隙彻底吞没了。我不在乎它原本叫什么,现在,这里是我的米克特兰帕,死者的乐园,战败者休憩之地。我也在这里为战争进行准备。”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说谎?”安格隆反问。
“你有我的承诺:我答应过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直到你准备好重整旗鼓,迎接新一轮挑战。这之中,当然也包括如实回答你的问题。”
“神的承诺并不可信。”
“如果你认为无法信任我,你也可以选择靠自己的感官得出答案。”特斯卡特利波卡耸了耸肩,“我也选择不把这质疑当做冒犯——谁叫前人把路走窄了呢?”
安格隆狐疑地盯着特斯卡特利波卡上下打量,后者则坦然地站在原地抽着烟,任凭原体用目光把自己一寸寸肢解。如此这般地僵持了一阵之后,安格隆长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又像是不屑,又像是沮丧地重新把话题转移回到具体的事上:“你在这里进行战争的准备。”
“哼。”特斯卡特利波卡发出了一个认同的鼻音,“就算不提我也有战神的面相这个问题,人类本身想要存续下去,也无法脱离开战争啊。”
“你和谁或者什么打?”
“不知道,至少目前为止,这都取决于到底是什么打上门来。通常来讲,是恐虐的恶魔比较多——只是因为这星球本身就是我从恐虐的势力范围中夺过来的而已,祂不知道你在这儿——但我们偶尔也不得不处理奸奇惧妖之类的其他东西。最近,我的娱乐节目是漂流过来的兽人。说真的,这些绿皮可比亚空间恶魔好玩多了,我打算收拢一些。”
安格隆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没有对这种奇思妙想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抬头往天上看了半晌。特斯卡特利波卡既不恼也不催,一直等到安格隆愿意再提出问题:“你说这里已经被所谓的‘大裂隙’吞没,我却看不出这里有什么亚空间力量的沾染或腐化。”
“你看不出不等于没有——最显著的征兆在于,米克特兰帕与所谓‘物质宇宙’当中的时间流速完全不同,但你没法在不离开的前提下求证这个。”特斯卡特利波卡回答,“至于这里为什么‘看起来并不腐化’,是因为目前为止,我所接收的绝大多数战士都希望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米克特兰帕顺应了这些人的愿望,令环境当中运行的规则和‘现实’相差无几。”
“这么说,你还是一个体贴追随者的‘好’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