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茅山巅。
付自然对此恍若未觉,或者说,他早已沉浸在自己即将沟通天界、重开天门的狂热之中,脸上因为过度施法和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高举着象征茅山最高法权的九节玉杖,杖首宝石光芒刺目,嘶哑却充满癫狂力量的声音,在呼啸的罡风中如同惊雷般炸响。
“伏以!!”
他猛地将玉杖狠狠指向那不断扩张的裂口,大声呼喊。
“天运循环,末法劫终!秽土侵染,大道蒙尘!今我三山符箓一脉,汇聚千年道统之力,启建罗天大醮!诚惶诚恐,上达天听!恳祈祖师垂怜,仙神驾临,涤荡寰宇污秽,重启天地灵枢!降下无上仙缘,恩泽苍生黎庶,引仙灵之气倒灌尘寰,碎末法枷锁于今朝!助我辈修士,脱胎换骨,超凡入圣,羽化登仙,得证长生大道!!”
他的声音在狂风中回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偏执与渴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天门洞开,仙光普照,自己沐浴在神圣光辉中,一步登天的景象。
那枯槁的脸上,因激动而扭曲,眼中闪烁着近乎病态的狂热光芒。
那铅灰色天穹上撕裂的漆黑裂口,无穷无尽的黑色阴气,像是溃堤的冥河,轰然倾泻而下。
罡风尖啸,撕裂经幡,卷起香灰纸钱,醮坛俨然成了九幽风暴中心。
就在这近乎末日景象中,一道身影自黑色洪流里缓缓降落,以黑气为阶,穿过浓雾逐渐清晰,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这个身影上。
他稳稳落在九层法坛顶端,峰顶只剩经幡猎猎与无数狂跳的心跳声。
那是一位少年道士。
眉目清灵如初雪洗泉,肌肤白皙近乎透明,素净月白道袍在罡风和黑气中纹丝不动,自成一方天地。
他一手垂落,另一手托着古朴青铜香灯,灯内无火,唯有一团柔和清辉,穿透黑暗混乱,映照着他沉静无波的脸庞,通灵纯净得不像凡俗,与周遭景象形成诡异震撼的对比。
“冥……冥通真人!是周子良祖师!”
付自然率先从震撼中挣脱,声音激动得难以自持,手脚并用地爬起又扑倒,额头狠狠磕在青石坛面,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茅山上清第七十九代不肖弟子付自然,拜见祖师,苦候千年,终得祖师降临!天佑茅山!”
这一喊如点燃引信,坛场四周的三山符箓高功、真修与佛门大德们如梦初醒。
“是周真人,《冥通记》记载的周子良真人!”
“二十岁尸解飞升的绝世奇才!香满室,隐仙乐……真的是他!”
“祖师垂怜,祖师垂怜啊!末法枷锁……破了!真的破了!”
“拜见冥通真人!”
数百人齐刷刷跪伏,额头贴地,因激动剧烈颤抖,将少年视作重续仙缘、白日飞升的希望。
观礼台上,顾年和枯槁的手死死攥着紫檀扶手,指节泛白,紧盯法坛顶端,呼吸急促如破风箱,脸上病态红晕蔓延至脖颈。
他亲眼目睹仙迹,仿佛看到自己干瘪躯壳重获活力,身旁委员会高层也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低声啜泣,自认在见证历史,推开长生之门。
法坛之巅的周子良对脚下叩拜与狂热目光恍若未闻,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峰顶混杂檀香、朱砂、血腥与恶土阴气的空气,瞬间化作淡灰色气流漩涡,疯狂涌入他口中。
这一吸,仿佛鲸吞长河。
“嗬!”
一声悠长满足的叹息溢出,他闭眼露出迷醉神情,缓缓睁眼时,纯净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察灰翳。
“果然,不愧是净土……”
他俯瞰着匍匐的付自然,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空灵却带着玩味。
“千载流转,上清一脉竟还存续,也算难能可贵。尔等便是此世道门菁华?”
“祖师容禀!”
付自然抬头,鲜血混着泪水流下,神情狂热。
“末法之世灵气枯竭,我等空守道统难窥大道!苦修数十载不及祖师一日之功,今日拼尽三山符箓千年积累启建罗天大醮,只为恳请祖师降下仙缘,引仙灵之气倒灌尘寰,碎此末法枷锁,为我辈修士,重开登天之路!让我等,能追随祖师足迹,得证长生大道!”
周子良静静听着,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
周子良静静聆听,玩味之色更浓,摩挲着青铜香灯冰冷灯壁,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空灵却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
“续仙缘?重开登天路?呵呵……”
他轻笑一声,笑声如清泉击石,却让一些精神修为高深,灵觉敏锐的老道心头莫名一悸。
“尔等心向大道,志气可嘉,既然尔等诚心祈求,欲借本真人之力,再续尔等道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清亮的眸子似深不见底。
“那便望诸位,助本真人一臂之力吧。”
“祖师吩咐,弟子万死不辞!”
付自然狂喜欲再叩首,身后高功真修纷纷应和,顾年和也攥紧拳头,心中狂呼仙缘在即。
周子良看着付自然扭曲的狂热老脸,嘴角玩味笑意骤然扩大,化作灿烂却冰冷的笑容。
“好!好!好!当真妙极!”
一连三个好字,一声长笑。
笑声初时清越,却在瞬间拔高变形,充满了桀骜、阴鸷与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疯狂。
也就在笑声响起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