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寿星翁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向前。
拐过一个巨大的弯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开阔区域。
而在区域中央,是一个巨大深坑。
坑口直径恐怕超过百丈,向下望去,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黑暗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吸力和死寂寒意。
仅仅是站在边缘,张唯就感到皮肤传来阵阵刺骨的阴冷,紫府内的法力运转都似乎滞涩了一丝。
更让张唯心头微震的是,站在这巨大深坑边缘的,并非只有他们这一支队伍。
放眼望去,坑边人影憧憧,竟有近万名之多。
他们显然分属不同的团体,彼此间隔着或远或近的距离,泾渭分明。
有的聚集成堆,人数较多,衣着相对统一,虽然同样破旧,但气色稍好,隐隐以某个人物为中心,如东边一片区域,那里的人大多穿着带有焦痕或火焰纹路的破烂道袍,簇拥着一个面庞圆润、蓄着长须的老者。
太乙真人!
张唯瞳孔一缩,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细节,但那圆润的脸型和隐约的气质,与寿星翁描述、以及他记忆中乾元山金光洞那污秽莲池旁存在的形象重合。
太乙真人身旁,还站着几个气息格外沉凝的身影。
西边则是一群身形各异,有的甚至保留着部分非人特征的家伙,妖气与蛮荒血气混杂,为首的是几个体型格外魁梧、面容或狰狞或粗犷的大汉,应该是寿星翁提过的黑水潭的妖王、大巫势力。
还有其他一些零散的小团体,或三五成群,或孤身一人,散布在坑边各处。
所有人,无论属于哪一方,此刻都沉默着,目光聚焦在那深不见底的巨坑,或是即将跃入坑中的身影。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唯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一些轻微的骚动。
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太乙真人那边,似乎有人朝这边指了指,低声对太乙说着什么。
太乙真人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寿星翁等人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掠过,最终似乎落在了张唯这个新面孔上。
那目光冰冷,让张唯皮肤微紧,但他面色不变,平静地迎上,随即移开视线。
“看那边,”
方贵不知何时走到了张唯身侧,下巴朝太乙真人方向扬了扬。
“玉虚宫的人,以太乙老儿为首。西边那些,是黑水潭的妖巫。其他零散的,有的是独行强者,有的是像我们这样抱团取暖的小团体。每次斗台开启,被选中的祭品都要从这里跳下去。”
“祭品?”张唯问。
“不然呢?”
方贵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你以为是什么,自愿登台搏一线生机,那是对我们这些还有力气挣扎一下的人说的,对于他们……”
他目光扫过场中那些面色惨白、神情麻木或平静的选中者。
“对于这些气血衰败、仙基蒙尘、连挖矿都勉强的老弱,这就是定期上缴的祭品。
用他们的命,换取我们其他人短暂的喘息,换取这矿场规则暂时的稳定。”
他的声音带着寒意。
“这就是祂的规则,也是我们,默许的生存之道。”
张唯沉默。
他看向场中那近百名选中者,男女老少皆有,有的瑟瑟发抖,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神空洞,也有的如陈锦般平静。
他们来自不同的团体,此刻却因同样的命运站在了一起。
陈锦走到了深坑边缘,停下脚步。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寿星翁等人,目光在张唯这个新人脸上略微停留,似乎想从这个陌生面孔上看到一丝不同的情绪,但张唯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陈锦微微颔首,随即转回头,面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坑。
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告别。
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中,陈锦,以及来自其他团体的近百名选中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前迈出了一步。
然后,纵身跃下。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就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投入那无底的黑暗之中。
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甚至连坠落的风声都被那浓稠的黑暗吞噬。
一道道身影在坑边微光的映照下,划出短暂的弧线,随即被黑暗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张唯站在坑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心头确实感到了震动,生命如此集体性地被献祭产生了强烈冲击。
近百条生命,其中不乏昔日的星君、天官、乃至更强大的存在,就这样平静地走向终结。
这比任何血腥惨烈的厮杀,都更让人感到绝望。
现场依旧没有任何喧嚣。
无论是跳下去的人,还是送行的人,都保持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