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连一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他会写自己的胆小和懦弱。
写遇到危险时,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想躲,想逃跑,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他还会写自己暗恋的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
可他连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说一句完整的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会写那些深深藏在心底的、发霉的、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小心思和小自卑。
写他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他不会在自传里避讳自己的狼狈,也不会去刻意美化自己的平庸。
因为那才是最真实的他,是路明非这个人,所有故事最开始的模样。
然后,笔锋一转。
他会提起那封突如其来的、印着半朽世界树徽记的录取通知书。
提起丽晶酒店里那场改变了他一生的、如同做梦般的面试。
提起那个总是靠谱仗义、像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一样,在他最绝望、最尴尬的时候出现并替他出了一口恶气的程随师兄。
还有入学之后,外表冷冰冰,却总是默默用行动护着他的楚子航师兄。
在这本自传里,路明非绝对不会写自己是什么力挽狂澜的救世主。
世界那么大,关他一个衰仔什么事呢?
他只是不想再当那个孤零零的、没人要的衰小孩了。
他只是不想看着身边那些对他好、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人一个个离开。
他不想在那些鲜血淋漓的生死关头,自己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瘫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悲剧发生,除了哭喊什么都做不了。
他所有的勇敢,他握紧刀剑的手,他愿意付出生命的牺牲,不过都是为了守住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为了那些他拼了命,甚至愿意出卖灵魂,也想留住的人。
这本关于路明非的自传里,没有英雄的史诗,没有荣耀的赞歌。
只有一个衰小孩跌跌撞撞的成长,一场孤独又热烈的奔赴。
一段用尽全力、不计后果去守护的时光。
他不知道这本书的结局会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哪里,会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
他只知道,从遇见他们的那一刻起,路明非就不再是那个缩在网吧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小孩了。
“咳咳……”
路明非吐出一口血水,思绪从虚无缥缈的自传中被拉回了现实。
其实,路明非刚才握着刀走向奥丁的时候,心里挺怕的。
毕竟连楚师兄那样的杀胚,连那个叫芬里厄的猛汉都打不过这个怪物。
他冲上去有什么用呢?
无非是给对方送人头罢了。
可他还是选择拿起了村雨刀,向着奥丁冲了上去。
蠢得就像当年想给陈雯雯递情书一样。
明知道是死路一条,却还是义无反顾。
“其实……路明非,你什么也没改变嘛。”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地嘲笑自己。
真可惜啊。
一直到上大学,一直到马上就要死了,都没有见到爸爸妈妈一面。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路明非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挣扎着从积水中站起身来。
他的双腿在剧烈打颤,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
他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正准备开口,和路鸣泽交换自己全部的、最后的生命。
就在他即将把交易喊出口的瞬间,
路明非突然感觉,自己的头顶被放上了一个东西。
宽厚,有力,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这熟悉的触感,让路明非浑身一僵,刚要喊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路明非鼻子忍不住地发酸,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一滴滴向外流淌,划过他满是泥污和鲜血的脸颊。
依旧是那件熟悉的风衣,衣角在暴雨中猎猎作响。
程随轻轻拍了拍路明非的头顶,低声说:“你做的很不错了,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我。”
这句话,瞬间抽空了路明非全身所有的力气。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程随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这片惨烈的战场。
程随看到了倒在一旁生死不知的恺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楚子航,以及被钉在一起的芬里厄和夏弥。
程随的眼神没有太多的波澜,缓缓收回目光。
程随的手中,雪白修长的草薙剑斜指着地面。剑锋上的雨水顺着锋利的刃口滑落,滴入泥土。
他缓缓抬起头,眼眸直视着前方不可一世的奥丁。
就在这一刻,周遭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倾盆大雨,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号令。
漫天的雨滴在半空中瞬间停止了坠落。
紧接着,所有的雨水齐齐改变了方向,向着苍穹之上,疯狂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