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逃出生天的明亮身边只余下三四百人,个个面色灰败,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惶。
勒马回望,得胜山大营已化作一片火海,冲天而起的黑烟好似整座山都在燃烧。
如此景象,明亮心中自是极不好受。
他这一生起起落落浮沉数十载,什么样的败仗没见过,什么样的折辱没受过,单纯个人荣辱对明亮而言,其实早已看淡。
然而这次惨败,却还是让这位富察氏老将忍不住落下两行老泪。
“明亮,朕把咱满洲最后这点好苗子都交给了你,你要给朕把他们都带回来,一个也不能少!”出征前,太上皇在乾清宫召见时的场景历历在目,老人家对他明亮寄予厚望,可如今上万八旗子弟却被这场大火烧了个七七八八,叫有什么脸面去见太上皇,去面对阵亡子弟的亲人?
悲恸间,一名戈什哈踉跄赶到,声音哽咽着禀道:“大…大帅…济伦少爷…他没跟上来,小的们寻遍了,都没寻见…”
“什么?!”
明亮眼前骤然一黑,身子在马背上晃了几晃差点一头栽下马来。
“大帅,大帅!”
旁边的戈什哈队长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
马上勉强坐定的明亮心中满是悲愤,伤心之余亦是绝望万分。
要知道济伦不仅是他兄弟福隆安唯一的骨血,也是富察氏这一代最被看重的子弟,更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外孙!
济伦真要被白莲妖人所杀,依着太上皇的性子,这监护不力的责任全得由他这个伯父承担,盛怒之下太上皇会做出什么事来,整个富察家族会不会因此受连累,明亮都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到底是见过无数生死的老将,心死的明亮反而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他明白,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也不是去想后面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走。
去哪?
肯定是去十几里外的荆州城。
进了荆州城把人心稳住,看看能收拢多少溃散子弟,争取将功赎罪吧。
当下明亮领着几百如惊弓之鸟的残兵向荆州方向狂奔,行不过数里地,前方突然出现一群溃兵。
看着有二三百人的样子。
叫人奇怪的是那帮溃兵不是往荆州跑,反而是明亮他们这边跑。
这让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明亮部瞬间紧张起来,有刀的纷纷拔刀警戒。
马上的明亮眯起老眼仔细辨认,发现过来的是护军营的参领德克阿。
那德克阿也认出了马上明亮,连滚带爬跪到明亮马前,嚎啕大哭:“大帅,太好了,您还活着,还活着!”
这丧气话气的明亮差点给德克阿一鞭子,喝问其为何在此。
德克阿先是有点尴尬,继而还是老实交待。
原来德克阿私下弄了帮掳来的汉人妇女在山下霸占了一些民房“做买卖”,就是把这些汉人妇女按不同价格售卖,所以其昨天包括夜里都不在大营。
待发现大营被袭后,德克阿脑中想到的不是带领部下去救大营,反而第一时间带着这些日子抢来的财货逃往荆州城。
可让德克阿没想到的是,守城的荆州绿营兵根本不给他们开门,气得德克阿同那二百多八旗兵拥挤在城门吊桥前对着城头叫骂不已。
任他们怎么污言秽语叫骂,城门就是不开!
守城的绿营哪来胆子不给满大爷开门?
是驻防将军兴肇的命令。
兴肇下令封锁城门不准放任何人进来,除了不知道得胜山大营究竟什么情况外,也是防止有白莲教妖人冒充大营兵诈开城门。
这一招可是八旗的传统手艺,开国那会于关外太祖和太宗皇帝将这一招用得可谓是炉火纯青,很多明军在关外的重镇不是被攻破,而是被一座座诈开,里应外合拿下的。
荆州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不仅是控扼湖广的长江中游重镇,更是八旗在中南地区的最大据点。
这么重要的一座据点要是丢了,兴肇作为大将就不是上不上“军事法庭”的事,而是要成为满洲千古罪人的。
按太上皇过去对败将的惩治力度,本人哪怕战死殉国,家属也要发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总之,在没有彻底弄清楚状况前,哪怕城外来的真是大营溃兵,兴肇也不敢让他们进城。
小心驶得万年船。
荆州不让进,德克阿他们害怕白莲教妖人等会来打荆州,便打算往西边的宜昌跑,这刚跑没多大一会就撞上从得胜山那边过来的明亮一行。
同明亮逃出来的一名侍卫大怒:“胡闹,荆州这么搞,岂不是连我们都不能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