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福字号”战船上,福宁意气风发。
别说福总督了,换任何人都会如此。
从上空看向江面,由两百多条大小战船组成的队伍看着真是威风凛凛。
就跟拍电影似的,几十个群众演员肯定演不出大战的壮观,但要有几千个群众演员的话,那场面就有看头了。
何况,战船是真的,士兵也是真的。
十月江风还是很大的,不过总督大人丝毫不在意会受凉,始终全神贯注目视前方。
内心有点小小激动。
“大人,再有十几里就到荆州了。”
武昌水营参将郑福拱手禀报,并说江北岸一直有人跟随船队活动,当是叛军的探子。意思己方行动肯定被叛军掌握,叛军也必定在荆州码头做好了防御工事,届时大军如何靠岸是个难题。
福宁微微点头,未说什么,对于登陆遇到的困难也没有放在心上。
虽说荆州的长江码头距荆州城有七八里远,但江上这么大一支船队过来,荆州方面不可能看不到。
因此,只要援军发起登陆作战,荆州方面肯定会派兵马接应。
内外夹击之下,叛军断然是撑不住的。
只要成功拿下码头,等于这次大规模救援行动成功了一半。
船队继续向上游进发,很快便看到了矗立在长江北岸的荆州城墙。
督标一名军官将一支黄铜镶边的单筒千里镜递给总督大人。
福宁接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镜中画面渐渐清晰起来——只见原本应该供官船停靠的青石码头上,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活动。
这些人着装不一,有的黄布裹头,有的白布缠额,手中执着的旗幡花花绿绿,上面绣着些看不懂的符咒字样,正是白莲教惯用的做派。
码头左上方插着一面大旗,上书“兴汉灭满”四个大字,由此基本可以确认叛乱的降番的确是和白莲教勾结。
或者说,是白莲教再次策动了降苗作乱。
码头上堆了不少沙袋木栅,像是叛军紧急构筑的防御工事。
放下千里镜,福宁沉思起来。
码头有叛军的防御工事,这意味着他这万余水陆大军只能强攻。否则在无码头的江岸登陆,不仅速度极慢,且战船很容易搁浅,士兵也无法第一时间踏上陆地,更极易在半渡时遭敌攻击,那可是兵家大忌。
所以,摆在福总督和全体大清将士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强攻码头。
别无他法。
福宁当即下令船队结阵于江心待命,命水陆将领到他的座船军议。
命令自由水营旗手传递出去,不多时,一条条小船便将各营将领送了过来。
大大小小军官将总督大人座船舱厅都给挤满了,水师提标中军参将周玉秦、督标中军总兵官张劲九、武昌营参将刘承恩等主要将领则挨着总督大人落座。
“诸位都看见了,”
坐在主位上的福宁手指敲击桌面,“青石码头为贼所占,我军若不能夺下此要地便无法进入荆州...本督意已决,即刻组织官兵登陆作战,以求一鼓作气溃敌,张总兵!”
“末将在!”
被总督大人点名的总兵张劲九年约四十,面膛黝黑,颧骨高耸,一看便是久历行伍之人。
事实也是如此,这张劲九十四岁便从军,十六岁即在大小金川参与攻寨拔堡,立下不少战功。只不过此前在湖广绿营一直不怎么受重用,直到湖广绿营主力在苗疆覆没,他才方被上面提拔为总兵官。
属于前面的人不死,永远轮不到他份的那种有本事,却无门路的老实人。
福宁给张劲九的命令是带领督标三千人马为全军前锋,也是敢死队,搭乘水师战船勇敢靠岸夺取码头,得手后即刻建立防线,掩护后续兵员和物资上岸。
“嗻!”
张劲九应得干脆,也有心在总督大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福宁又转向水师参将周玉秦,问水师有多少火炮,射程如何,威力如何。
周玉秦据实奏禀,说水营现有火炮一百多门,但都是射程较近的轻炮,并没有类似红衣炮的重炮,原因是水师作战炮击只是辅助手段,真正打起来靠的还是夺船战。如此,水师自然无须配备重炮,且重炮上船之后也没法固定,效果远不如轻炮来得有用。
炮弹也均是实心铁弹,有的还是用的石弹。
“才一百多门?”
福宁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让周玉秦将有火炮的战船集中于北岸江面,以火炮轰击码头掩护督标登陆。
“嗻!”
周玉秦拱手应是,巴不得总督大人如此安排,真要让他们水营上岸跟叛军打,老实讲,他这水营负责人都觉够呛。
别看给总督大人的花名册上有五千多水兵,实际在总督大人动员令发出前,水营常年保持兵员只有两千人左右,空饷足足吃了一半。
为了不被总督大人看出端倪,紧急雇了不少渔民外加城中一些游手好闲的家伙,才堪堪把编制给凑全。
架架船,于船上开几炮没问题,上岸拼命?
周参将觉得还不如带总督大人划船逃命来得实在。
为了鼓舞众将,好旗开得胜,福总督起身朗声道:“诸位不是孤军作战,我军一旦展开攻击,城中八旗大兵必定出城接应,届时里应外合,胜算可增。本督在此,唯盼诸君奋勇杀敌,报效朝廷!至于诸位的解围之功,本督定当据实上奏,朝廷亦必有重赏!”
众将齐声应诺,方才还略显沉闷的舱厅里总算有了几分士气,当下各自回船准备,只待总督座船信号旗升起。
总督大人自武昌带来的这支援军船队规模太大,荆州城墙上的守军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援军抵达的消息很快传遍城中。
湖北按察使高杞第一时间赶到城上,拿千里镜反复察看确认是总督大人亲自带兵来援,兴奋地直搓手,对随后赶到的荆州将军兴肇建议一旦援军靠船登岸,城中就立即派出一支精兵前往码头接应,这样就能轻易击溃码头方向的叛军。
未想,快七十岁的兴肇却担心道:“城中人手本就不多,若分兵去接应,万一叛军趁虚攻城,谁来守城?再者,若派出去的人马被叛军截住,岂不白白折损兵力?”
言下之意援军规模甚大,又是署理总督福宁亲自带兵来援,他们只需安心在城中等候便是,没必要冒险。
这几日城外叛军每天都会对荆州发起攻击,虽然每次都被守军击退,但压力却是一直存在的。
高杞没想到兴肇会这么糊涂,不由急道:“将军,码头若为叛军所控,援军便无法上岸。若援军败退,荆州便再无解围之机了!”
“这…”
兴肇犹豫不决,两只手在腹前绞来绞去,总觉城墙高大的荆州最安全,出城风险太大,吱唔道:“要不,先看看再说?福制台带来援军甚多,总不会连个码头都拿不下来罢?若他们能自行登岸,咱们再开门接应也不迟…”
“将军!”
高杞几乎要跺脚,可无论他怎么劝说,兴肇就是不愿意出城冒险。
样子像极了前明那位不是在锦州,就是大凌河被围困的大将祖大寿。
明明朝廷派来的援军来了一拨又一拨,且每拨都在祖大寿眼皮底下与清军死战,祖大寿任是不敢带着城中关宁军出来与援军夹击清军,最后,把民夫吃光了方才说自己对得起大明,对得起皇帝,然后投降。
荆州城上湖北按察使高杞骂娘的时候,城外的“叛军”也没闲着,正在就如何“打援”商量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