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打援”的是第二师,指挥官庄迎九是赵安从扬州带出来的老底子,虽然只有六个团七千人,但这六个团却是第二师一等一的主力。
第一师的师长吴尽忠觉得江上清军看着人数不少,但都是东拼西凑的兵马,唯一能看的是总督直属标兵,其余营兵包括水营跟乌合之众没什么区别。
因此建议第二师死死占据码头,一点点的消耗登陆清军,只要能撑过清军组织的第一波攻势,后面清军估计都没胆量再上岸了。
庄迎九却认为不能在码头死守,原因是清军的水师有火炮,如果将兵力都部署在码头就得硬扛清军水师的火炮。
不管第一师还是第二师都是轻装疾行赶到荆州,两个师加起来都没十几门火炮,所以无法对江上清军水师起到火力压制。
说白了,傻傻呆在码头组织反登陆作战,就得吃人家水师炮子。
这个牺牲一点价值都没有。
“庄兄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与其让弟兄们被动挨打,不如放清军上岸,待他们立足未稳,咱们再杀上去...”
庄迎九分析清军想要组织兵马登陆上岸,靠的是水师战船,而码头正面江面最多能够容纳六到八艘战船靠岸,也就是说哪怕淮军不予还击,清军一次能够上岸的最多也就千人左右。
而第二师有六个团负责对付福宁带来的这支清军,整体兵力是不及清军,但局部反而占了优势。
登陆作战无法一次性将士兵都送上去,就只能添油战术,这就意味第二师哪怕把码头让出来,清军每次面临第二师的反击都处于绝对兵力劣势。
这样就方便第二师跟割肉放血一样,把清军的血彻底放干净。
但要是把兵力都部署在码头,那第二师就得白白挨清军火炮打,也不能起到最大程度杀伤清军有生兵力的目的。
不把清军打疼,把那位福总督打怕,清军就会赖在荆州江面不走,这对于一心想要攻破荆州的淮军而言,也是个不稳定因素。
只有把清军放一些上岸,江上的清军水师火炮就会投鼠忌器。
听了庄迎九分析,“自学成才”的齐水根当即拍板:“就这么办,庄兄弟,你们第二师打狠些,让那位福总督知道咱们这块骨头不好啃!”
号令一下,第二师各部立刻行动起来,虽然第二师的官兵穿的都是白莲教的号衣号帽,但行动间却与白莲教有本质不同,步伐整齐、令行禁止,哪怕是快速移动时队伍都不见散乱。
在庄迎九指挥下,第二师所辖各团按照部署有序向码头两翼运动,有的借助民房院墙隐蔽,有的利用田埂沟渠掩护,转眼间便在码头外围布下了一个口袋阵。
码头上那些忙于修筑防御工事、裹着黄布白布的“叛军”自然也是第二师官兵装扮而成,不过他们的任务只是对清军起迷惑作用,待清军上岸象征性予以还击后便迅速撤下。
江面上,准备完毕的清军战船开始调整阵型,将炮口对准北岸码头,负责执行登陆“抢滩”作战任务的张劲九率三千督标兵搭乘的船只也已向码头方向靠近。
伴随总督大人旗令,三十余艘战船上的火炮同时轰鸣,实心铁弹顿时朝码头方向疾射而去,落地之时不是砸得沙袋碎屑横飞,就是将地上的青石板砸出一个大凹坑,有的实心弹更是原地弹跳带着余力向前方再次砸去。
没有烟尘,有的只是东西被砸到发出的各式声音。
江上却是硝烟弥漫,三十多艘战船开炮产生的白烟跟江上突然起了秋雾似的。
一轮又一轮炮击下,躲在各种掩体下面的第二师官兵有了一些伤亡,但大体还能承受。
清军可做不到步炮协同,哪怕张劲九胆再大,也不敢在己方炮击时带着部下靠岸。
终于,炮声停了。
搭乘督标兵的战船立时向码头方向奋力驶去,码头上第二师留守的一个营官兵也从工事后面探出脑袋,用手中的火铳不断向驶来的战船打去。
听着热闹,却哪里打得着清兵,看着就像是一群吓破胆的士兵在胡乱放铳。
张劲九见状心中悬着的石头不由放下,战船还没靠近码头,就挥刀一跃而下:“杀!”
“杀!”
船上的清兵先是朝下方码头放上一轮铳,便蜂拥跳下。
战况出奇的顺利,“叛军”见清军来势凶猛,竟吓得纷纷向后方跑去。
“快快快!”
见叛军顶不住己方攻击,大喜过望的张劲九不断督促部下跟上。战船一艘接一艘靠岸,船上的士兵鱼贯而下,码头上很快就聚集千人左右。
空掉的战船急忙向后方驶去,要将地方空出给后续登陆船只。
张劲九这边带着部下成功占领码头,却发现那些逃跑的叛军竟连兵器都给带走了,心中不由隐隐不安。
因为真要是被打崩溃逃跑,那脑子里只有急于逃命,哪还会记得带武器呢。
再说叛军既然能围困荆州多日,还把京里来的八旗大兵给打了个全军覆没,可见绝非乌合之众。
可眼下码头上这些裹着黄白布的“贼兵”被打了一轮炮后就四散奔逃,未免也太不经打了些。
再看码头上那些叛军修筑的防御工事,怎么看都像是样子货,一点不中用。
正疑虑之际,码头左翼忽然传来震天呐喊声,扭头望去,只见一片黄布白幡从民房后面涌了出来,尔后铺天盖地朝他们直扑过来。
与此同时,右翼方向也响起了喊杀声!
又一支密密麻麻的叛军杀出,两支人马一左一右,如同两把钳子朝码头上的清军合围而来!
“贼人来了,给我顶住!”
知道中了叛军诡计的张劲九声嘶力竭喝喊维持阵脚,不管是不是中计,只要他们能撑住,后续人马就会源源不断上来。
反之,撑不住的话,他张劲九只能跳长江喂鱼。
督标兵到底是福宁压箱底的精锐,虽遭两面包围却不至于慌乱,前排兵丁迅速结成盾阵,鸟枪手在后装填弹药,只待叛军进入射程便齐射迎击。
然而来袭的“叛军“行动之迅捷远超他们的预想,而且更让清军吃惊的是叛军也配备大量火铳,且火铳的射程比他们打的还要远。
排枪齐发,铳声清脆整齐,几乎像是同一杆铳打响。
密集铅弹呼啸而来,打得清军盾阵前缘的木盾碎片横飞,更有几枚铅弹从盾牌缝隙中钻过,将后面的兵丁撂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排又起,又是整齐的齐射。
叛军间隔放铳战术运用的极其成熟,短短几个呼吸间便有百余清军中弹倒地,而清军的火铳虽然也打响,然而铳子根本打不到对面。
更要命的是右翼过来的叛军原本是冲锋状态,待在快抵达码头时却突然停止冲锋状态,继而在鼓声中迅速排成一支支长长队列,就那么端着手中火铳踏着整齐步伐朝清军压了过来。
每行十步,必有军官喝令放铳。
打完,蹲下装填,后面的叛军则穿过前方士兵向前继续压上来。
这打法让张劲九心中一凛,他打了二十多年仗,跟不少敌人交过手,可要告诉他眼前这是叛军,却是打死也不信的。
这分明是正规官军才有的操练水平,甚至比绝大多数绿营还要强!
旋即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因为正在攻击他的叛军不久前就是大清的正规军。
这支正规军还接受了前平苗大帅的训练以及装备。
所以,那位赵大帅资敌啊!
敌在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