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把房本小心地放进抽屉,上了锁。
他穿上军大衣,围上围巾。
“走,出去吃饭,今儿,我请!”
……
翌日。
四合院。
院子打扫过了。
地上的落叶扫成一堆,堆在墙角,还没烧。
砖缝里的青苔刮干净了,露出青灰色的砖。
正房三间,窗户擦过了,玻璃亮堂,能照见人影。
东西厢房还锁着,等开春再收拾。
堂屋里,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八仙桌摆在正中。
桌子是榆木的,沉,腿上有雕花,虽然磨平了,但能看出是莲花纹。
四把长条凳,也是旧货。
煤球炉是新买的,圆滚滚的铁皮身子,烧得正旺。
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里头炖着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泡。
热气混着香气,在屋里弥漫。
莫言系着条蓝布围裙。
他拿着锅铲,正在炒回锅肉。
肉是五花肉,切成薄片,在锅里滋滋响,油花四溅。
“让让,让让!”莫言吆喝着,手腕一抖,锅里的肉翻了个个儿,“山东菜一绝,回锅肉!肉要煸出油,才香!”
司齐在旁边摘菜,洗菜,备菜打下手。
莫大厨子给自己做饭,简直……太棒了!
想到在拍摄《红高粱》期间,莫大厨子和张一谋一起在高密下地种高粱,似乎……做饭都显得小儿科了。
余桦在院子里,蹲在一块破木板前。
木板是原先的门板,拆下来没扔,他找了出来。
手里拿着支毛笔,一大瓶墨汁。
他蘸饱了墨,屏气凝神,在木板上写字。
“作家小院”——四个大字,歪歪扭扭,但气势很足。
墨汁顺着木板的纹理渗开,像树枝分叉。
“怎么样?”余桦站起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字如其人,”刘振云从屋里出来,推了推眼镜,“歪。”
“你懂什么!”余桦瞪眼,“这叫艺术!随性!懂吗?”
他找了根绳子,把木板挂在门楣上。风一吹,木板晃了晃,“作家小院”四个字在夕阳里晃。
刘振云带来的那瓶“红星二锅头”摆在八仙桌中央。
绿玻璃瓶,标签简单,就三个红字:红星二锅头。
旁边四个白瓷杯,杯沿都有缺口,但洗得干净。
“开饭!”莫言端着锅进来,热气腾腾的回锅肉,油光发亮。又端来一盘煎鸡蛋,鸡蛋摊得薄,焦黄,撒了葱花。
白菜豆腐用大盆装着,汤是奶白色的。
四个人围桌坐下。
煤炉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窗外,天渐渐黑了。
余桦拿起二锅头,用牙咬开瓶盖。
噗一声,酒气冲出来。
他给四个杯子倒满,酒液清亮,在灯下泛着光。
“来!”他举起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敬咱们司大财主!八万六啊!我得挣多久才能挣那么多?不过说实话,那天在派出所,那阵仗……”
莫言夹了块回锅肉,肉片薄,透明,肥瘦相间。
他大口嚼着,咽下,才开口:“那民警后来不是说了嘛,是误会。不过小齐,你这院子买值了。我刚看了看,梁是楠木的,墙是磨砖对缝。放过去,这是小富之家的宅子。就是得改个厕所,不然冬天起夜,遭罪。我今儿去看了,公厕在胡同口,五十米,这大冷天的……冻屁股呦……”
刘振云夹了块豆腐。
豆腐炖得入味,吃得他阳光灿烂。
“这次买房,虽然波折,但也是一次难得的经历,估计能记很久,就是下次取钱……咱们最好是早一点。”
除了刘振云这坑货忘记带学生证,说起来,这件事与司齐有直接关系。
所以,他笑了笑道:“哎,谁能料到冬天黑的那么快呢,在南方习惯,黑的晚了!”
他端起酒杯,“敬哥几个。没有你们陪着,我也不敢取那么多钱。这院子,不是我的,是咱们的。以后来燕京,这儿就是据点。写作、聊天、喝酒,管够。”
众人齐齐碰杯。
“这话我爱听!”余桦一仰脖,一杯酒下肚,辣得龇牙咧嘴,但眼睛亮晶晶的,“作家小院……这名字好。以后咱们火了,这就是文物。牌子上就写:‘1989年冬,余桦、莫言、刘振云、司齐在此饮酒庆祝购房成功’——以后能上教科书,真的。”
“上教科书?”莫言笑,“上教科书那是李白杜甫,咱们算哪根葱?”
“那可说不准。”余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万一呢?万一以后咱们火了,成大家了,这院子就是故居。门票一毛,参观的人排长队。解说员拿着大喇叭:‘各位游客,这里就是著名作家司齐于1989年购买的故居,当时价格八万六千元……’”
“然后游客会说,”刘振云接话,“‘八万六?这么贵?大作家的脑子被驴踢了?’”
四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白菜豆腐见了底,回锅肉还剩几片肥的,煎鸡蛋没了,只剩点油花。
二锅头下去半瓶,四个人脸上都泛了红。
夜深了。
四个人胡天侃地的聊着。
煤炉里的煤球烧得旺旺的,火苗很大,照得大家亮堂堂的。
……
燕京二月的天。
风像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司齐踩了踩冻麻的脚,往手心呵气,白雾还没成形就被北风扯碎了。
他倚着自行车,静静的等待。
大观园的朱漆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穿军大衣的场务,缩着脖子,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接着,一个裹在臃肿军大衣里的身影挪出来——脚步细碎,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是陶惠敏。
她脸上的妆容卸去了,肤色在寒风中愈显白皙。几缕碎发微微吹起。军大衣太长,几乎拖到脚踝,底下露出老棉鞋的边。
看见司齐,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小跑过来,军大衣下摆扬起,不再是黛玉的“步步生莲”,带着急,棉鞋踩在冻硬的地上“嗒嗒”响。
“可算完了。”她把脸埋进他棉猴前襟,声音闷闷的,“最后一场‘焚稿’,哭得我脑仁疼。”
司齐轻拍她的背:“都过去了。你现在是陶惠敏。”
她抬起头,眼圈还红着,但努力笑:“饿。想吃热乎的。剧组盒饭吃了半个月了,白菜炖粉条,粉条都是坨的。”
“行啊,走,我带你吃好吃的。”
两人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饭,出来后,天色已然不早了。
陶惠敏可一点儿也没有嫌累,或者回去的意思,她拉着司齐的手,“去看电影吧,听说现在有录像厅,放外国片子。”
“录像厅乱,片子也杂。”
“杂才好。”她眼睛亮了一点,“剧组里除了《红楼梦》,什么都看不着。我想看……不一样的,放松放松。”
司齐想到陶惠敏饰演的是林黛玉,这可不能整抑郁了。
虽然陶惠敏现在的样子,根本不像要抑郁的情况,可也要预防万一不是。
“成!咱们过去看看!做好!”
“好勒!”陶惠敏侧坐在后座软垫上面,紧紧拦住司齐的腰,脑袋紧紧贴在司齐的棉袄上,抵挡着寒风。
街角音像店的破喇叭在放歌,磁带受了潮,嘶哑地吼着“我曾经……”。
艺术展的宣传海报贴在墙上,旁边是“五讲四美三热爱”的红色标语,再旁边,不知谁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费翔真帅”。
推糖车的老大爷经过,玻璃柜里的糖葫芦亮晶晶的。
司齐停下车,花一毛钱买了一串,陶惠敏咬下最顶上那颗,糖衣在齿间“咔嚓”一声碎裂。
走过胡同口,公用电话亭里,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正对着话筒喊:“对!就要喇叭口的!越肥越好!”
司齐骑上车,陶惠敏侧坐在后座,手轻轻抓着他棉猴腰侧。
自行车碾过冻土,“咯吱咯吱”响。
车铃锈了,声音暗哑。
她把脸靠在他背上,闭上眼。
胡同窄得只容两人错身,墙根堆着蜂窝煤,烂白菜帮子冻成了冰疙瘩。
“红星录像厅”的招牌没有,只有一扇掉漆的红门,贴了张去年的挂历。
女明星穿着高开叉旗袍,月份还停留在七月。
门边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价目:“一场三毛,通宵一块五,概不赊欠”,雨水淋过,字都花了。
售票口是墙上凿出的洞,里头坐着个戴旧毡帽的老头,就着15瓦灯泡看《燕京晚报》。
最扎眼的,是墙上那张手绘海报。
足有半面墙大,纸是廉价的招贴纸,颜色艳得刺眼。
画中央,一个戴墨镜、穿黑风衣的外国男人,身体以极其别扭的角度后仰,像要摔倒又没倒。
背景是一片瀑布般的“数字”,细看是胡乱打的:101010¥%&*,中间还夹着“壹贰叁”。
顶端是歪歪扭扭的毛笔字——“黑容帝国”。
右下角小字:“科幻大片:国际大导斯皮尔伯格最新巨献”。
四周用红墨水写着:“前所未见!视觉奇观!保证吓破你的胆!”
墨迹未干时滴下来,像几道血痕。
司齐第一眼扫过,没在意。
这种粗制滥造的海报,胡同里多了。
第二眼,瞥见底下那行小字:“THE MATRIX”(翻译过来是《黑客帝国》)。
他脚步停了。
仔细看那张脸——画得像个滑稽戏演员。
再看“斯皮尔伯格”几个字。
最后停留在“黑容帝国”四个大字上。
他嘴角抽了抽,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陶惠敏仰头看着海报,眼睛亮亮的。
她指着绿色代码,“这些是电报码吗?”看到“斯皮尔伯格”,她拽拽司齐袖子:“是拍《外星人ET》的那个导演?……等等,黑容帝国?噗……”
“就这个《黑容帝国》?我想看。”陶惠敏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司齐弹了一下陶惠敏洁白的额头,无奈地笑了。
陶惠敏捂住额头,亮晶晶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司齐。
“为什么弹我?”
“你说呢?”
司齐走向售票窗口。
售票窗口里,老头头也不抬,报纸翻得哗啦响。
“大爷,”司齐弯下腰,“有部国产片叫《墨杀》,有吗?”
老头从老花镜上缘瞟他一眼:“墨杀?没听说过。咱这儿只有香港的、外国的。”
他指了指海报,“看这个吧,《黑容帝国》,新来的带子,年轻人都爱看。”
司齐掏出钱,递了过去,“两张。”
老头递出两张牛皮纸票,裁成小方块,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黑容”,补了一句:“左边门进去,快开了。”
拿了票,他转身对陶惠敏道:“这片子……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好莱坞拍的科幻片,一般都是打打杀杀……”
“打打杀杀好,我就喜欢看打打杀杀的。在剧组三年,憋闷的很,终于放出来了,就想看点儿……痛快的。”
两人拿着票,掀开厚重的、油腻的棉布帘子——
一股混杂的气味涌来:烟味、汗味、脚臭味、炒瓜子味,还有一股劣质香水的甜腻。
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糊了刚进去的人一脸。
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新鲜的冷空气。
屋里黑,只有一台21寸昆仑牌彩电亮着。
地方小,挤着十几张折叠椅,人造革开裂,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
前排三四个裹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坐得笔直,像雕塑,手里的烟快烧到手了也不弹。
中排两对年轻男女,依偎着,姿势暧昧。
后排阴影里,几个独坐的男人身体前倾。
所有人异常安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电视机里的声音。
屏幕上,是间“办公室”。
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上甚至摆了面太阳旗。
穿灰色西装、梳分头的男人,和穿红色针织连衣裙、烫大波浪,穿着黑丝高跟的女人,在“谈工作”。
“王秘书,方案很重要,但是你的策划……”男人说着台湾腔,口型有些对不上。
他目光从纸面慢慢抬起来,落在她俯身时微微松开的衬衫领口。
他顿了顿,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不够用心。”
女人撩了下头发,手放在西装第一颗纽扣上。
“你……你要干什么?”
女人慢慢解开第一颗纽扣,特写手指:“我想让您……亲自看看……”又解开第二颗,“我真的用心了,不信你看……”
镜头几乎不动。
陶惠敏起初以为是“都市题材的剧情片”。
在剧组三年,她看过不少。
甚至还在心里想:这女演员情绪不对,太浮夸。
直到女人解开第三颗纽扣,镜头推向锁骨下方的阴影。
她身体绷直了。
在《红楼梦》剧组,哪怕拍黛玉更衣,也是层层帘幕,影影绰绰,何曾有过这样直白的镜头?
手指抠住了折叠椅开裂的人造革边缘。
男人突然把女人按在写字台上。
陶惠敏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啊——”她低呼一声,短促,像被烫到。
然后猛地站起,折叠椅腿刮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嘎吱……”
前排一个中年男人回头瞥了一眼,眼神浑浊。
她的脸“腾”地全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耳朵尖几乎滴出血,转身就往门口冲。
司齐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起初只觉得“这电影拍得真烂”。
看到后来,“斯国一,原来这是岛国片……”
随即,他就看到陶惠敏惊呼一声,跑了出去,司齐恋恋不舍地瞥了一眼屏幕,随即快步离开了。
布帘在身后落下,隔断了里面暧昧的光和声音。
走廊里只有那盏红灯,昏昏地亮着。
陶惠敏背靠冰冷的砖墙,胸口起伏,眼睛通红,嘴唇发抖。
她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
一个臂戴红袖标的老太太晃悠过来,“咋了?片子不对味儿?”
“走……走错了。”司齐只觉头皮发麻,偷偷看就行了,可别被人知道了。
老太太用手电照了照“贰厅”门牌,又看看他们,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哦~小年轻,进错门了。要看带劲的,是那屋。”她指了指叁厅。
司齐心说这个带劲是哪种带劲?
“他们……他们怎么能……”陶惠敏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羞愤,“流氓!”
“确实,真的太流氓了!呸,我耻与为伍!”司齐握紧她的手,“我们走错了。怪我,没看清。”
“我想回去了!”
“别啊,来都来了。”
这时,叁厅的门开了。
一个叼着烟、穿皮夹克的男人走出来,“这片子真他娘的带劲,不愧是好莱坞大片!”
陶惠敏扯了扯司齐的衣袖,“我不想看了……”
司齐牵着陶惠敏的小手走向叁厅。
叁厅旁边贴着一张烟盒纸,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黑客电影》5:10场”。
推开门,景象截然不同。
更大,有几十号人,大多是年轻人。
穿牛仔服的,穿夹克的,穿西装的。
前方挂着一块泛黄的白布,算是银幕。
一台老式投影机发出“咔嗒咔嗒”的过片声,一束光柱投射上去,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正在放片前广告: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扛着“燕舞牌”收录机,在沙滩上跳舞,喇叭里传出嘶哑的歌声:“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
一个戴红袖标的小伙子过来,扫了他们一眼:“票。”
司齐递上那两张皱巴巴的牛皮纸票。
小伙子看了眼。
最后一排靠墙,两张折叠椅。
椅子上有前人留下的温热。
司齐用衣袖抹了抹,让陶惠敏先坐。
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有人嗑瓜子,有人剥橘子,有人低声讲着脏话,空气里飘着劣质烟卷的辣味。
广告终于结束。
银幕黑下。
几秒寂静。
然后,响起一阵激昂的、熟悉的铜管乐——是香港邵氏电影公司的经典片头音乐。
银幕上跳出邵氏的“SB”标志,但画面模糊,跳帧严重,显然是盗版带胡乱拼接的。
“怎么是邵氏?”旁边一个戴蛤蟆镜的年轻人嘀咕,“不是说美国大片吗?”
没人回答。
音乐戛然而止。
银幕再次黑下。
然后,绿色的、瀑布般的数字和字母,开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