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黑了,放映厅顶灯“啪”地亮起。
昏黄的灯泡照着满地的瓜子壳、橘子皮和烟头。
人群嗡嗡地起身,伸懒腰,扭脖子的,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
“嚯,这片子牛逼!”前排一个穿牛仔夹克的小伙子站起来,兴奋地比划着,“最后那子弹时间,我操,怎么拍的?人怎么能那么躲子弹?”
“那墨镜,那黑风衣,太酷了!”旁边戴蛤蟆镜的同伴接话,“还有特效,真牛逼!”
“设定绝了,”一个学生模样的推了推眼镜,语气激动,“你们说,咱们现在,会不会也活在虚幻世界里?世界里的一切东西,其实都是假的?”
“得了吧你,”牛仔夹克推他一把,“看个电影还看出哲学了?要我说,打戏才过瘾,那叫一个拳拳到肉,干净利落!”
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嘴里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剧情。
司齐和陶惠敏落在最后。
她还没完全从电影里回过神来,眼睛亮晶晶的,还残留着兴奋的余韵,脸颊也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
司齐回忆着电影的情节和画面,这片子确实拍摄得挺带劲的,不愧是好莱坞四大导演之一的斯皮尔大博哥,厉害啊!
前面几个年轻人的对话飘了过来。
“……我听说,”一个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片子,原著是小说!”
“小说?外国的吧?肯定是美国人写的。”
“不不不,原著作者是咱们中国人,小说名好像叫……叫《墟城》?……”
“扯吧你就!”哄笑声响起,“这么牛逼的片子,能是中国人写的?你当是《地道战》还是《地雷战》啊?人家那特效,那构思,肯定是好莱坞的!”
“就是,还《墟城》,听着就像武侠小说里破落门派的名字。这种科幻大片,肯定得是阿西莫夫、克拉克那种级别的大师才写得出来。”
“是真的!小说好像先在国内一个什么杂志上登过,然后被翻译到国外,才拍成电影的!”
“哪个杂志?《故事会》还是《古今传奇》?登科幻?蒙谁呢!”
议论声渐渐远去。
陶惠敏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司齐。
灯光下,他侧脸的轮廓很清晰,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呼吸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气,轻轻拂过他的耳廓,痒痒的。
她的声音携带着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带着几分打抱不平的意味,“《墟城》明明就是你写的……你怎么不告诉他们?”
“也没见你告诉他们呀!”
司齐忽然转过头,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脸颊,然后飞快地,轻柔地在她近在咫尺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那温热的触感,短暂得像羽毛轻轻扫过。
陶惠敏“呀”地轻呼一声,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向后一缩,脸颊瞬间飞起两朵明显的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掩饰不住的羞赧:“又、又不关我的事情,我告诉他们什么呀!”
司齐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浓。
他手臂一伸,不容分说地将那柔软的腰肢揽了过来,带入怀中。
陶惠敏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怔,身体微微一僵,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随即便顺从地靠在了他怀里,只是头埋得更低了,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不敢抬起。
“你真厉害,”她闷闷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小说拍出来的电影也好看!”
“哈哈,”司齐手臂不自觉紧了些,“这才哪到哪儿,我厉害的地方多着呢!”
“吹牛!”陶惠敏终于抬起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水润润的,带着动人的娇憨。
“是不是吹牛,”司齐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她泛着诱人光泽的唇瓣上,故意拖长了语调,“你待会儿……不就知道了?”
陶惠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慌慌张张地想推开他,却被他揽得更紧。
司齐被她这副羞极了的模样逗得心头发软,又觉得无比可爱。他不再逗她,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牵起她的手。
“走,回家!”
走出录像厅,寒风扑面而来,激得人一哆嗦。
胡同里更黑了,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晕着昏黄的光。
远处传来零星几声犬吠,衬得夜更静。
司齐推着自行车,侧头看她。她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
“北影厂那边……太远了。我骑车带你,得一个多小时,”他顿了顿,“天这么冷,风又硬,你坐在后面,可别冻坏了。”
他凑近了些,“这样,我在附近新买了一处小四合院,咱们正好过去,有炉子,有暖气,暖和得很。”
“啊?”陶惠敏闻言,慌张地瞪大那双小鹿般单纯的眼睛,下意识拼命摇头,双手也无意识揪紧了围巾,“不、不用了,我回招待所就……”
“走吧!”司齐不由分说,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另一只手还牵着她,力道不容拒绝,但语气是温和的,“都这么晚了,折腾什么。放心,四合院,房间多得是!肯定有你住的地方。”
他回头看她,眼神坦荡,带着令人安心的笑意。
陶惠敏略犹豫了一下。
寒风钻进领口,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最终垂下眼睫,小声妥协道:“哦……那、那好吧。”
十分钟后,自行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
在一扇新刷了漆、仍带着些许油漆味的木门前停下。
司齐单脚支地,掏出钥匙开门。
锁是新的,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新买的院子,”他推开院门,将自行车推进去,回头对还站在门口有些踌躇的陶惠敏说,“院子里房间拾掇出来了一间,咱们就住在里面。”
“什么?”陶惠敏没动,疑惑地看着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你……你不是说,房间多得是吗?”
司齐转身走回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小包,另一只手顺势虚扶着她的后背,将她轻轻带进院子,然后反手关上了院门。“是呀,”
他点头,神色无比自然,理所当然道:“房间多得是,只是拾掇出来的房间就一间!”
“嗯?”陶惠敏的脚步停住了。
眨了眨眼,拾掇出来的房间……就一间?
他们两个……住一间?
她瞪他:“你骗我!你刚才明明说‘房间多得是’!”
“是呀,房间是很多啊,”司齐一脸无辜地摊手,“可我没说,每间都能住人嘛。能住人的,暂时就那一间。我保证,床够大,被子也够厚……”
“你……你无赖!”陶惠敏羞得不行,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又见他靠近,下意识地就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真疼!
她手指纤细,没成想劲儿真不小。
这是真恼了。
司齐“嗷”一声怪叫,夸张地捂住胳膊,龇牙咧嘴,连连讨饶:“哎哟!轻点轻点!林妹妹饶命!我这胳膊还要写字呢!”
他一边“哀嚎”,一边却忍不住笑。
“谁、谁是你林妹妹!”陶惠敏被他弄得又气又笑,看他那夸张的表演,那点羞恼也散了大半,只剩下心跳如鼓和脸颊滚烫。
“好啦,不逗你了。外面真的冷,先进屋,好不好?我保证,规规矩矩的。你睡床,我睡沙发就行了吧。总不能真让你大半夜的往回赶,冻病了怎么办?”
夜风确实很冷,吹得人脸颊生疼。
陶惠敏心里那点小小的别扭和羞怯,在他温柔的目光下,慢慢融化了。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嗯。”
他重新虚扶住她的后背,带着她走向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屋子。
小小的四合院安静地卧在夜色里,只有一扇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光。
“地方不大,你别嫌弃。”司齐快步走到炉子边,拿火钩子捅了捅,加了一块新煤,“你先坐,我给你倒点热水。”
他把热水递给她。
陶惠敏捧着热乎乎的缸子,喝了一小口,暖暖的感觉涌上心头。
简单的洗漱后,两人和衣躺下。
两人只能侧着身,一人睡床,一人睡沙发,背对着背。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轻响,和水壶里水将开未开的“嘶嘶”声。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远了。
起初,两人都僵硬地躺着,呼吸都刻意放轻。
不自在,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
司齐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陶惠敏则嗅着被褥上司齐残留的气息,这气息熏得她晕晕乎乎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电影里的画面,司齐在不远处的书房写作,累了,就躺在她的旁边的床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疲惫感终究击败了悸动。
这一整天的奔波、重逢、惊吓、震撼……所有情绪混合成巨大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身体先于意志放松下来。
脊背不再挺得笔直,呼吸变得绵长。
……
数千里之外的成都,《科学文艺》,现在叫《奇谈》,杂志社的编辑部里,却灯火通明(1989年《科学文艺》改名《奇谈》,后定名《科幻世界》)。
烟雾缭绕。
主编杨逍坐在旧藤椅里。
他面前摊着最新一期的《奇谈》,以及厚厚一摞读者来信和部分海外剪报。
副主编谭恺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着步,眉头紧锁。
编辑向际纯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钢笔,面前的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争论的焦点,是即将颁发的第二届“银河奖”。
“老杨,我还是那句话,”谭恺停下脚步,手指敲了敲桌面,“第一届,我们把‘特别奖’破格给了司齐的《最后一场》,为什么?因为他那篇小说,确实提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未来世界,剧情跌宕起伏,感人肺腑,令人震撼!为了鼓励创新,为了给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机会!我承认,当初的决定非常正确!”谭凯话锋一转,“第一届,是破格。那第二届呢?如果再把最高奖‘特别奖’给他,就是‘连庄’!银河奖才办到第二届,就让人连庄,其他作者怎么看?那些写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作者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我们这奖,是不是就围着几个‘天才’转?”
“可《墟城》的质量摆在这里!”杨逍深吸一口香烟,从旁边一摞杂志中,抽出那本登着《墟城》的老版《科学文艺》杂志,用力拍了拍封面,“这篇小说,别说在国内,就是放在世界科幻的范畴里,也是顶尖水平。它的构思,它的哲学内核,它对虚拟与现实的探讨,是不是石破天惊?”
“是,我承认,《墟城》是杰作。”谭恺叹了口气,也坐下来,“可司齐才多大?二十四!未来长着呢。我们把最高奖一次次给他,是捧他,也是害他!年轻人,需要打磨,需要沉淀。把奖项匀一匀,给其他有潜力的作者一些机会……”
“可《墟城》的影响力不一样!”杨逍声音高了些,他拿起有些陈旧的几份海外剪报和读者来信,“你们看看!英文版在欧美科幻圈引起多大反响?现在电影都出来了!虽然我们看到的只是盗版录像带,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中国科幻作家的思想,被世界看见了,认可了,还用最流行的电影形式表现出来了!这是零的突破!不给《墟城》奖,不给司齐奖,我们怎么向读者交代?怎么向那些关注中国科幻的外国同行交代?他们会说,咱们自己都不重视自己最好的作品!”
向际纯看着两位主编争得面红耳赤,清了清嗓子,小心地插话:“主编……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两人都看向他。
“你们说得其实都有道理。司齐的作品,特别是《墟城》,获奖是实至名归。但连庄‘特别奖’,也确实可能带来一些非议,对司齐本人,对其他作者,或许都不是最理想的结果。”向际纯斟酌着词句,“您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变通一下?比如,‘特别奖’颁给另一位贡献卓著的老作家,以示对前辈的尊重和鼓励。而给司齐的《墟城》,颁发‘一等奖’。一等奖可以设两个名额嘛,另一个给谭笑客的《在时间的铅幕后面》,或者海子的《遥远的记忆》。这样,既肯定了《墟城》的成就,也避免了连庄的争议,还能扩大获奖面,鼓励更多作者。”
谭恺沉吟着,有些意动。
这似乎是个折中的办法。
但杨逍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小向,你这个想法,是‘和稀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成都沉沉的夜色,“我们办‘银河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鼓励最有想象力、最有思想深度、最能代表中国科幻未来的作品!是为了树立标杆,告诉所有人,什么样的科幻,才是好科幻!论资排辈?照顾情绪?那是其他奖项该考虑的事情。在科幻这片需要开疆拓土的领域,在《科幻文艺》这本筚路蓝缕的杂志这里,在我杨逍当主编的时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谭恺和向际纯,斩钉截铁:
“标准,只有一个,就是作品的质量,思想的锋芒。其他的,都要为此让路。”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本杂志,手指点着《墟城》的标题:“这篇小说,当得起第二届银河奖的最高荣誉。司齐或许年轻,但《墟城》绝对老辣。它值得。这不仅是对司齐的肯定,更是对我们所相信的科幻精神的肯定——那就是,思想无疆,想象无界,才华,理应得到它应得的桂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香烟的余味在灯光下袅袅盘旋。
谭恺沉默了很久。
最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苦笑着摇摇头:“老杨啊老杨,你还是这么……固执。行,听你的。就按你说的办。《墟城》,第二届银河奖特别奖。不过,报告你来写,上面的质疑,你去解释。”
杨逍脸上露出笑容,那是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坚定笑容:“没问题。这个报告,我写得理直气壮。”
清晨,料峭的春寒还笼罩着蓉城。
向际纯裹紧半旧的棉袄,呵着白气,和送信的传达室老张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作为编辑,第一个走进办公室。
他是来赶早整理读者来信的。
他习惯性地走到那张堆满信件和稿件的公用桌前,放下包,目光却被桌上一份于单独摆放的、纸张挺括的电报纸所吸引。
这是一封来自新华社的电报。
电报纸抬头是醒目的邮电局标志,下面是一行行打印清晰的方块字。
向际纯随手拿起来,睡眼惺忪地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用力眨了眨眼,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致《科幻世界》杂志社及司齐先生:
欣闻我国作家司齐先生作品《墟城》荣获本年度《轨迹奖》(Locus Award)最佳长篇小说奖。此系中国作家首次获此殊荣,谨致热烈祝贺……”
向际纯的眼睛,钉在了“首次获此殊荣”几个字上。
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耳膜鼓胀,心跳如擂鼓。
他捏着电报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
轨迹奖……世界科幻三大奖之一的轨迹奖……给了司齐?给了《墟城》?(“世界科幻三大奖”,通常是在雨果奖和星云奖的基础上,再加上轨迹奖(最常见)或阿瑟·C·克拉克奖。)
就在这时,主编杨逍和副主编谭凯走了进来。
“主编!谭老师!”他猛地转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一把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也顾不上了,手里挥舞着那张薄薄的纸,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几乎是在嘶喊:“快!快来看!司齐!司齐得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