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杨逍微微蹙眉,“小向,一大早的,喊什么?不就是咱们的银河奖特别大奖吗?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大惊小怪!”
副主编谭凯也摇了摇头,“年轻人终究靠不住,忘性太大了!这才刚刚发生多久的事情,就忘了?”
“不是,得奖了!司齐!《墟城》!”
杨逍随意摆了摆手,“知道是《墟城》,好了,你可以冷静下来了!”
谭凯笑道:“真不明白,他激动个什么劲头?”
“不是咱们的银河奖,是《轨迹奖》啊!世界三大科幻奖之一的《轨迹奖》啊!”
“嗝!什么?”
两人都震惊的愣在的原地,面面相觑,充满了怀疑。
杨逍接过电报纸粗粗一看,“啊?真的!”
“真的假的?”
谭凯也顾不得礼貌了,一把抢过电报纸,凑到眼前。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啊?!是真的!”
杨逍深长脖子,瞪大眼睛,似乎在确认。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他那张平时总是严肃甚至有些古板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好……好!好!!”
谭凯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杨逍也终于缩回了脖子,抬起了头。
他笑着看向谭恺和向际纯,“颁对了!咱们第二届银河奖的特别奖,颁给司齐,颁对了!”
他满脸欣慰,“什么是好作品?这就是!经得起读者检验,也经得起外界的检验!我们坚持把最高奖给最好的作品,这个原则,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
谭恺闻言,表情有些复杂。
他下意识地掏出口袋里的“红梅”香烟,抽出一支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是啊,老杨,还是你……有远见,有魄力。”
他想起了不久前,就在这间办公室里,他和杨逍为了第二届银河奖特别奖该给谁,争得面红耳赤。
他力主平衡,认为应该考虑资历,考虑“圈子”的和谐,认为司齐太年轻,连续拿最高奖恐有揠苗助长之嫌,也容易招致非议。
他极力推荐了一位德高望重、笔耕不辍多年的老作家的作品《新世界》。
那是一部扎实的、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硬科幻,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世界,各方面都堪称优秀,是稳妥的选择。
而杨逍,当时就拿着登载《墟城》的那期杂志,斩钉截铁地说:“科幻的灵魂在于思想的前沿和颠覆性!《墟城》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完美,而在于它打开了一扇我们从未想象过的门!这个特别奖,不给它,是银河奖的损失,是中国科幻的损失!”
当时的谭恺,虽然承认《墟城》出色,但心里总觉得杨逍过于偏激,过于看重“突破”而忽视了“传承”与“均衡”。他甚至私下里觉得,杨逍对司齐的力挺,多少带点个人偏爱。
此刻,这封来自大洋彼岸,印着“轨迹奖”字样的电报,像一道刺破迷雾的闪电,让他瞬间看清了许多东西。
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当时按照他的意见,把第二届银河奖的特别奖颁给了那位老作家的《新世界》,而此刻却传来《墟城》荣获世界顶级科幻大奖的消息……那会是一幅怎样的景象?
《科幻世界》杂志社会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
读者、同行、乃至整个文学界会如何议论?
《科幻世界》的权威性和公正性将遭受何等质疑?
“有眼无珠”、“压制年轻作家”、“固步自封”……这些词恐怕会像潮水般涌来。
那位获得特别奖的老作家,届时手捧奖杯,面对《轨迹奖》得主司齐,又将何等尴尬?
那本是一项荣誉,却可能变成烫手山芋,甚至让老作家清誉受损,被人暗地里议论“德不配位”。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谭恺就感到一阵后怕。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又深深吸了一口,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看向杨逍的眼神里,没有不服,只有服气和庆幸。
“老杨,”他带着感慨,“幸亏……幸亏是你拍板。这要是按我那套来,咱们杂志社……这回可就真成了大笑话了。”
杨逍看了他一眼,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向际纯可没两位主编那么多复杂的心思,他年轻,满腔的热血和憧憬几乎要溢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自豪:“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司齐太给咱们长脸了!给中国科幻长脸了!《轨迹奖》啊!”
他看着杨逍和谭恺:“主编,谭老师,咱们得赶紧把这个消息登出去!得让全国读者都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中国的科幻,一点不差!咱们也能拿世界顶级大奖!”
杨逍已经从最初的激动中平复下来,恢复了主编的沉稳。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思考着。“消息肯定要发,而且要好好发。小向,你立刻去拟一份正式的贺电,以杂志社和银河奖组委会的名义,发给司齐。另外,起草一篇新闻稿,重点不是渲染获奖本身,而是要阐述这个奖项对中国科幻文学走出去的意义,肯定司齐的探索精神,也借此回顾和展望中国科幻的发展。这篇稿子,老谭,你来把关。”
谭恺此时已完全调整过来,闻言立刻点头:“没问题。这是大事,稿子一定要写得扎实,有分量,又不能过度捧杀。司齐还年轻,路还长。”
“还有,”杨逍继续部署,眼神锐利,“联系我们在燕京和上海的关系,争取把这个消息在更重要的媒体,更重要的版面上发出去。这不是我们《科幻世界》一家的事,这是整个中国文学界,至少是科幻类型文学界的一件大事!”
“我明白!”向际纯大声应道,浑身充满了干劲儿,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
四合院里的那架黑色拨盘电话,是司齐为了方便和朋友以及外界联系,咬牙新装的。
平时响得少,偶尔响起,多是编辑或者电影厂的事情。
当然,偶尔也会有家人的来电。
这天下午,电话铃骤然响起,声音尖利,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陶惠敏正在厨房里煮面条,司齐放下书,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略微失真的电流杂音,然后是清晰的美式英语:“请问,是司齐先生吗?我是托尔出版社的西奥·柯林斯。”
司齐愣了一下。
托尔出版社,是他《墟城》和《楚门的世界》的英文出版商。
西奥·柯林斯,自从他回国后,好久没有电话联系他了。
他们通过几次信,但直接通电话,这是第一次。
“柯林斯先生,咱们好久没有通话了。”
“是啊!我时常怀念与您在美国相处的日子。”
“嗯,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事,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托尔出版社,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向您致以最热烈的祝贺!”柯林斯的声音洋溢着兴奋,“咱们的小说获得了《轨迹奖》(Locus Award)!我的上帝,这太了不起了!这是对《墟城》无与伦比的肯定!是我们所有人的荣耀!”
“哈哈,我也刚刚得知这个消息,同样感到……惊喜。”司齐想到昨日收到新华社驻美分社发来的紧急电报,就哭笑不得,这事儿居然还惊动新华社了。
他看了电报抬头,一封应该寄给了自己,另一封则寄给了《科幻文艺》编辑部。
“惊喜?这绝对是惊喜,司齐先生!”柯林斯笑道,但很快,他的语气里掺入了一丝审慎,“不过,关于接下来的奖项季,我想有必要提前和您沟通一下,以便您有合理的预期。”
司齐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你说。”
“星云奖(Nebula Award)的提名名单会在下个月公布。我必须坦率地说,根据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和业内的普遍分析,《墟城》再次获得提名,几乎板上钉钉,但最终获奖的概率,可能不会像“轨迹奖”这样乐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给了司齐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继续,“您知道,星云奖是由美国科幻和奇幻作家协会(SFWA)的同行们投票选出的,评审机制和考量因素与《轨迹奖》的读者投票制有所不同。而且,同时获得三大奖项的青睐,本就是非常罕见的事情。历史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作品屈指可数。更何况……我们当然会全力推动,但您需要理解,这并非易事。”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司齐听懂了。
没戏!
“我明白,柯林斯先生。奖项是认可,但不是写作的最终目的。”
“您能如此理解,真是太好了!”柯林斯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一些,“那么,让我们谈谈一些更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首先,是您另一部作品《The Truman Show》(《楚门的世界》)的销售情况——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近一年来,它的销量曲线稳步攀升,尤其是在大学校园和年轻读者中引起了现象级的讨论。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到今年年底,它的总销量很可能超越《墟城》!”
“是吗?这真是个好消息。”司齐确实有些意外,《楚门的世界》一开始因为柯林斯的营销,狠狠赚足了眼球,销量爆发了一波,后面销量就趋于平稳了,没想到,此作后劲似乎挺足。
“绝不仅仅是‘不错’,司齐先生,是‘爆炸性’的!”柯林斯的声音透着兴奋,“我们认为,这与当前社会对媒体、真实性的普遍焦虑有关,您的故事具有惊人的预见性!出版社已经决定加印第十版,并且正在筹备精装纪念版。”
他顿了顿,抛出另一个重磅信息:“另外,得益于《墟城》电影在全球范围内的持续火爆。我必须说,华纳兄弟的营销部门这次干得漂亮。作为原著小说的《墟城》,在电影上映后迎来了销售的第二春!就在上周,它重新冲回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单,目前排在……第十五位!而且名次还在稳步上升!”
电影的影响力……司齐眼前闪过录像厅里那些兴奋的年轻面孔。
“为了乘胜追击,”柯林斯继续说,语速更快了,“我们已经启动了多语种版本的推广计划。法文版、德文版已经在欧洲上市,反响热烈;意大利文版和西班牙文版下个月即将铺货。初步的销售数据和读者反馈都非常优秀,尤其是欧洲的科幻评论界,对《墟城》展现出的哲学深度和独特的东方视角评价极高。司齐先生,您的作品正在真正地走向世界!”
“最后,”柯林斯的语气变得更为热切,“司齐先生,现在整个出版界,无数读者,都在热切地期待您的新作。自从《墟城》和《楚门的世界》之后,市场对你的名字充满了好奇和渴望。您有任何新的写作计划吗?哪怕是初步构思?要知道,现在是您创作生涯的黄金时期,势头至关重要!”
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呃……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现在还没有什么灵感。”
……
又寒暄了几句,柯林斯才意犹未尽地挂断了电话,临结束前还不忘再次强调“保持沟通”和“期待新作”。
陶惠敏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出来,上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
她看到了司齐脸上复杂的神情。
“是美国那边?”她轻声问,把碗放在桌上。
“嗯,出版社的编辑。说了《轨迹奖》的事,还有……其他一些情况。”司齐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开动。
“是催你写新书吗?”
司齐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他告诉我,《楚门的世界》在美国卖得很好,甚至可能超过《墟城》。”
他顿了顿,看向陶惠敏,“他还说,星云奖,可能没戏了。”
……
山西阳泉,娘子关电厂。
清晨六点半,刘慈欣裹紧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
拿住从阅览室带走的一摞报纸,回到那间位于筒子楼尽头,逼仄、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宿舍。
刘慈欣给自己泡上一杯浓茶,这才坐下,展开报纸。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副刊和文化版块。
突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人民日报》在文化版块的下方,刊发了一篇题为《〈墟城〉:中国科幻文学的突破与展望》的评论文章。
文章简要回顾了建国后中国科幻的发展历程,从郑文光、童恩正,到叶永烈,肯定了各个时期的探索,然后将笔锋转向了刚刚获得《轨迹奖》的司齐和他的《墟城》。
文章称,这是“中国科幻作家首次获得世界级科幻大奖的肯定”,标志着“中国科幻文学经过长期积累和探索,开始真正融入世界科幻的潮流,并展现出独特的东方智慧与思想深度”,认为司齐是“具有开拓意义的作家”,他的成功“为中国科幻打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的大门”。
文章最后乐观地展望:“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不远的将来,中国必将成为科幻文学创作的重镇,中国作家的名字,将频繁出现在世界科幻最高奖项的名单之上。”
他迫不及待又翻阅了几份报纸。
《明明日报》、《文艺报》也发表了类似基调的评论,篇幅或长或短,都将司齐的获奖视为一个标志性事件,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措辞谨慎而充满希望,将个人荣誉与整个中国科幻文学的未来发展紧密联系起来。
刘慈欣握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茶水的热气氤氲在他眼前,模糊了铅字,却清晰了他脑海中那个遥远的身影。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刘慈欣伏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叠厚厚的稿纸,标题写着两个大字:《病毒》。
这是他构思已久的处女作,倾注了他对科幻的全部热情和想象。
可是,他始终不满意,更不敢把稿子投给杂志社。
直到他读到了司齐发表在《科幻文艺》上的《墟城》。
那篇作品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原来科幻还可以这样写!
原来中国人也能写出如此宏大、如此深邃的科幻作品!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给司齐写信!他要向司齐请教,哪怕只是得到一句指点也好。
他连夜铺开信纸,字斟句酌地写下自己的困惑和迷茫,并将《病毒》的手稿复印件一同寄往了杭州。
信寄出后,他每天都在期盼和焦虑中度过,生怕自己的冒昧打扰了对方,又生怕石沉大海。
半个月后,一封回信终于抵达。
随信附上的,还有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
刘慈欣捧着那封信,反复读了好几遍,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按照司齐的建议,将《病毒》彻底重写了一遍。
修改后的稿件再次寄出,不久后便收到了《科幻文艺》的录用通知。
当看到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变成铅字印在杂志上时,刘慈欣激动得一夜未眠。
思绪回到现实。
刘慈欣放下报纸,走到窗前。
窗外,太行山依旧沉默,电厂依旧轰鸣。
但此刻,他的心中却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司齐获奖了。
中国人获奖了。
这不仅是对司齐个人的肯定,更是对中国科幻的肯定。
它证明了,在这片土地上,科幻文学并非无根之木,它同样可以开出绚烂的花朵,结出丰硕的果实。
刘慈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桌前,摊开稿纸,拿起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
“司齐吾师:
欣闻大作《墟城》荣获《轨迹奖》,激动万分,遥致祝贺!此不仅为您的个人之殊荣,更为我全体中国科幻同仁注入强心之剂……”
信不长,措辞朴实,字里行间那股真诚的喜悦、由衷的钦佩,以及被点燃的创作热情,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