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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这家伙能扛几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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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像一瓢温水,不声不响地泼进了四合院的书房。

  窗棂的影子斜斜地切在书桌上,尘埃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浮沉。

  他把煤球炉子捅旺,铝盒坐上,里面放着温水和白米。

  司齐坐在旁边,手上捧着一本书,等着那“嘶嘶”的响动。

  院门“吱呀”一声,邮递员老赵的大嗓门就递了进来:“司齐同志!挂号信!上海的!”

  上海?

  司齐心里一动,走出去接过信,道了声谢,目送邮差蹬着摩托车远去,关门,回到房间。

  低头看信,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张“飞天”图案的邮票。

  落款的字迹,让他呼吸微微一滞——巴金。

  他小心地拆开。

  信纸是那种带暗纹的稿纸,巴老的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是岁月磨出来的从容筋骨。

  司齐同志:

  见字如晤。

  近日于报端屡见君名,知《新白娘子传奇》一书风行海内,洛阳纸贵,甚慰。此不独为君个人之成就,亦为文苑添一新色,可喜可贺。

  故事能入千万人之心,实为作者至大之幸,亦是至重之责。白蛇故事,古已有之,然君能独出机杼,以新笔写旧事,使老妪能解,稚子乐闻,此非易事。

  闻君所倡“阶梯版税”之议,初起微澜,今渐成潮………我辈为文,所求者,无非将心中一点真意,化为纸上云烟,能与世人相通。至于外间毁誉,一时喧哗,可作参考,不必萦怀。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心若持正,笔自不斜。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文事亦然。愈是众目所瞩,愈需沉潜涵养。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文学之路,如逆水行舟。声名是浪,可载舟,亦可覆舟。你正年轻,才情敏悟,前程万里。唯望戒骄戒躁,不为浮名所累。宜沉潜内心,多思多想,勇攀高峰……

  “攀高峰”,不是“登顶”。

  司齐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登顶,好像就到头了,可以“一览众山小”,可以松口气。

  攀高峰,前面总是还有更高的,路是向上走的,一步一脚印,不敢停,也停不下。

  一词之差,味道全变了。

  这是长者的眼光,也是过来人的清醒。

  他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已经躺了一些信,读者的,报社的,出版社的合同草案,花花绿绿,各有各的热闹。

  他把巴老这封信,放在了最上面。

  合上抽屉,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写个新故事了。

  就在这时。

  敲门声再度响起,随即变成了推门声。

  葡萄架筛下些碎金子似的光斑,屋顶的积雪开始融化。

  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那动静熟得像回自家。

  “司齐!我的大作家!”

  人没到,声先到,司齐好奇出去,来人却是老熟人李拓。

  李拓拎着两瓶“莲花白”跨进院子,蓝布褂子敞着怀,额上沁着层细汗,不知是骑车急的,还是天热的。

  他嗓门亮,惊得墙头打盹的狸花猫一骨碌翻下墙,蹿没影了。

  李拓把酒瓶子往葡萄架子下的石桌上一顿,“司大作家,你这房顶的瓦,可都晒了足俩月的大太阳了,我连个标点符号的影儿还没见着!你买房时,咱怎么‘歃血为盟’的?这倒好,我成杨白劳了!”

  司齐赶紧迎上去:“哟,李大哥!您这大驾光临,也不提前言语一声,我这儿蓬荜都来不及生辉!坐,坐!”

  眼前这位爷,可不光是《燕京文学》催命的副主编,更是他这四合院的“贵人”。

  要不是李拓这位土生土长的老燕京帮忙,这安乐窝也不可能到手啊!

  “甭扯那些个用不着的!”李拓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你就给我句痛快话,稿子,啥时候能见着真佛?编辑部一帮人可都眼巴巴等着呢!下期的版面,可就指望着您这尊真神了!”

  司齐眼珠子一转,完蛋,这茬早就叫他忘光了。

  好在,他正准备吃饭。

  于是,转身进了小厨房:“您稍等,我这还有点花生米,再拍个黄瓜,咱哥俩边吃边喝边聊。”

  没一会儿,油锅“刺啦”一响,葱花爆锅的香气就飘了出来。又听得“砰砰”几下脆响,是刀背拍黄瓜的动静。

  司齐手脚麻利,不多时,就端出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拍黄瓜拌蒜泥,外加一小盘切得薄薄的猪头肉。

  至于炉子上铝饭盒的饭,还得煮一会儿。

  “条件简陋,李大哥别嫌弃。”司齐又拿出两个小白瓷盅,用衣角擦了擦,给两人满上莲花白。

  清亮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扑鼻。

  “行啊,你小子,还藏了这一手!”李拓也不客气,夹了粒炸得焦黄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抿了口酒,这才抬眼瞅着司齐,“说说吧,大作家。到底咋个章程?可别拿‘没灵感’那套糊弄我。你写《轮回》前,也说没灵感,结果憋了大半年,憋出个重磅炸弹。这回又打算憋多久?”

  司齐也抿了口酒,火辣辣的线直通到胃里。

  他放下酒盅:“李大哥,你别急啊,这回不让你等大半年……”

  李拓夹花生米的筷子不动了,他瞪大眼睛,“什么,你的意思是半年?”

  司齐笑:“小半年怎么样?”

  “什么,小半年,当初我们可是约定好了的。”李拓打了个嗝,满脸懊恼,“嗝,好像……忘了约定时间了!你小子!是不是提前有所准备?!”

  司齐苦笑摇头,自己何时成了那等奸滑之辈了?

  “怎么可能!你别急啊,这次真不让你等半年,明儿我就写,行了吧?”

  李拓将信将疑,“真是明儿?不会又让我等大半年,差不多一年之后才能见刊吧?“

  “这次真的不会了,上次主要是事情太多!”

  “成,我就再信你一次!”他说到这儿,话锋却一转,脸上又漾开点笑纹,“给哥透个底,这回,到底是个啥路数?也让我心里有个念想。”

  司齐呆若木鸡,这怎么还问写作内容呢?

  这一时半会儿的写什么东西?

  自己真的没有好好想过。

  司齐看着院子略微有些失神。

  李拓:“……”

  靠,什么明天就写?

  看司齐这满脸茫然的模样,这还没谱呢。

  没准又要等大半年?!

  不要啊!

  约稿为什么这么难?

  为什么这么难?

  他想不通啊!

  想不通!

  李拓感觉司齐实在太坑了。

  他咂摸着嘴里的酒水,此刻,那原本清醇甘美、药香怡人的莲花白,竟都变得寡淡如水了

  殊不知,近来几乎整个冬季,司齐都住在这四合院、这胡同里,就在刚刚走神的时候。

  司齐回忆着过去这段时间在胡同的生活,还真让他想到了一部小说。

  他略一沉吟,抬起头,眼睛望着院里那棵老枣树抽出的新芽,慢慢地说:“这次不写太远太玄的了。就写写……身边的人,就这胡同里,这院里院外,寻常百姓家……”

  “???……”李拓满脸问号。

  确实,《轮回》充满了佛家的哲学思辨,就挺形而上的,距离普通人的生活谈不上遥远,但中间必然隔了一层,除非对生活有深刻的洞见,否则,真的难以感同身受。

  可是什么叫写胡同的故事,写身边的人,这个回答未免太宽泛了吧?

  司齐端起酒盅,跟李拓碰了一个,“谢谢李老哥,要不是你今儿来催,我还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好题材呢!”

  “啊?你真的想到写什么了?真的有思路了?”

  “不然呢?”

  他这才将信将疑地端起酒盅,跟司齐的酒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咱可说好了,下回,等我再来你这小院,葡萄该熟了的时候,我可就不是拎着酒来了。我带着版面、带着排版师傅来!到时候,你得给我亮出‘干货’来!”

  “一定,一定!”司齐苦笑着应下。

  得,李老哥还是不信任自己,这是给自己定了个期限。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哎,李老哥你真的看错人了。

  我司齐是那种拖欠稿件不写的人吗?

  你过去看错了我,现在又看错了我,未来……

  ……

  电报是午后送到的。

  薄薄一张纸,陶惠敏捏在手里,白皙的肤色因激动微微泛起红晕。

  “诚邀陶惠敏同志速来上影厂,试镜电视剧《杨乃武与小白菜》中‘葛小大之妻’一角……”

  “葛小大之妻”,就是“小白菜”。

  那个蒙受千古奇冤,在戏文里唱了又唱的苦命女人。

  心一下子被攥紧了,又猛地松开,砰砰地跳,撞得耳膜都嗡嗡响。

  是狂喜,像小时候偷喝了一口妈妈珍藏的糯米酒,那股热辣辣的气直冲头顶。

  可紧接着,忐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可是,上影厂,里面有多少知名女演员。

  我行吗?

  陶惠敏坚定地摇了摇头。

  肯定行!

  她捏着电报,在四合院那方小小的天井里转了两圈,青砖缝里钻出的嫩草被她踩倒了几棵。

  最后,她一咬唇,转身就往司齐的书房跑,布鞋底拍在砖面上,啪嗒啪嗒响。

  “司齐!司齐!”

  司齐正对着一沓稿纸拧眉,听见声音抬起头。

  陶惠敏把电报往他眼前一递,“我可能要去上海了!”

  司齐好奇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立刻舒展开,嘴角就扬了起来:“好事啊!小白菜!这个角色真是太经典了。”

  “就是……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司齐放下电报,“上影厂,我熟!”

  他说得笃定,低头就从抽屉里拿出信纸,“我这就给你写信。祝红生你知道吧?上影厂的编剧,我朋友。还有谢晋谢导,最会调教演员,也是我朋友。于本证于厂长,是我熟人,你去了,把信交给他们就成。”

  他说着,已经拔开笔帽。

  在稿纸上落下“红生兄”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

  他给三人分别写了三封信。

  “机会来了,就抓住。上海那边,有人,你别怕。”

  夜,深了。

  陶惠敏躺在床上,床垫软和,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可她睁着眼。

  窗外的月色很好,水银似的泻了一地。

  “沙发上……冷吗?”

  她终于忍不住,对着黑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安静了一瞬。

  然后,低沉的声音传来:

  “冷啊,四面漏风。”

  陶惠敏不说话了,手指揪紧了被角。

  她盯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吸了口气,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那……要不……你……”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阵窸窣,紧接着是拖鞋踩在地上的轻微“啪嗒”声。

  一个高大的黑影,挟着自己的被子,敏捷得像只夜行动物,呲溜一下就钻了进来,准确地挤进了她的被窝。

  “还是床上暖和。”司齐满足地喟叹一声,长臂一伸,就将她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他的胸膛宽厚温热,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薄薄的睡衣,一下下,敲在她的后背。

  陶惠敏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幸亏黑暗中看不见。

  她羞得不行,下意识地抬手,软软地捶了他肩膀一下:“你……讨厌!”

  那拳头却被他的大手包住了,握在掌心。

  他低低地笑,胸腔传来震动,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不是你让我上来的么?”

  “我……我才没有……”她的反驳毫无力气,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

  他没再说话,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被窝里迅速暖和起来,两人的体温交融在一起,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

  燕京火车站,永远人声鼎沸。

  月台上,绿皮火车像条沉默的巨兽,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哨子声、广播声、告别声、哭声笑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空气里是煤灰、汗水、廉价香烟混杂的气味。

  陶惠敏头发梳成两条光洁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攥着个帆布旅行包。

  司齐把三封封好的信仔细地塞进她外套内袋。

  又摸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硬塞进她手里:“拿着,万一……用得着。”

  “我不要!”

  “拿着,我又不缺那点钱!别亏待了自己!”

  司齐心道,可惜,这年头普通人不能坐飞机,否则……

  “到了就写信。照顾好自己。”

  “嗯。”陶惠敏重重点头,眼圈已经红了。

  开车的铃声响了,尖锐刺耳。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挤进了车厢门。

  很快,她的小脸出现在车窗后,用力地挥手。

  火车“呜——”地长鸣一声,缓慢地启动了,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一声声,碾在人心上。

  司齐跟着缓缓移动的车厢跑了几步,举起手臂用力挥动。

  车窗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和绿色的车厢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火车加速,驶离站台,消失在拐弯处,只留下一缕长长的、渐渐散去的白烟。

  ……

  陶惠敏走了,院子一下安静了下来。

  司齐有些不习惯。

  早上,他对着窗外的老枣树发了会儿呆,然后拧开钢笔帽。

  笔尖落下,第一个字是“院”。

  《渴望》,就从这个字开始。

  他写的是棉纺厂家属院,是公共水龙头前永远湿漉漉的水泥地,是炉子上扑扑冒着白气的铝壶。

  韩大成是刘慧芳的同事,是棉纺厂的车间副主任,从小和慧芳一起长大,性格老实憨厚,对慧芳默默付出、无私帮助……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写着。

  “嘭嘭!”

  敲门声是在一个周末下午响起的。

  司齐拉开门,外头戳着三条人影。

  刘振云穿着松垮的蓝运动衫,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是几个干瘪的苹果。

  余桦站在他旁边,胳肢窝底下夹着本《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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