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云层低低地压着胡同顶。
李拓揣着那摞用牛皮纸包得严实的稿子,蹬着他那辆“永久”二八,一路风风火火冲进了《燕京文学》编辑部所在的大院。
车轮碾过融化的雪水,溅起老高。
编辑部还没什么人,只有看门的秦大爷拿着大笤帚,“哗啦哗啦”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见是李拓,秦大爷抬头:“李副编,今儿个可早啊!”
“早!有急事!”李拓脚下没停,支好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二楼。
木制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主编林斤澜的办公室门大开着。
一天之计在于晨,早晨正是清扫垃圾的时候。
林斤澜正背对着房门擦桌子,听见动静,慢悠悠转过身。
听到动静,林斤澜转身见是李拓,“咋了?”
“有一篇好稿子!”
“嗯?”林斤澜瞥了一眼那牛皮纸包,挑眉,来了兴趣,“谁的?”
“你先看!”
“得,还跟我卖起了关子!”
林斤澜把湿毛巾晾在架子上,再用干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桌后坐下。
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那包稿子,拆开麻绳。
厚厚一沓稿纸露出来,最上面是司齐力透纸背的字迹——《渴望》。
林斤澜扶了扶眼镜,翻开了第一页。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秦大爷一下一下扫地的声音。
起初,林斤澜只是带着好奇,带着探究,神情平静。
李拓则忙前忙后,倒了两杯茶放在桌上。
他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林斤澜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平稳地移动。
腰板不知不觉挺直了。
翻了几页,他抬头看向李拓,“谁写的?胡同味儿很好,很纯正,肯定是个燕京本地的作家,是不是?!”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一丝自得。
李拓哈哈笑了,他摇了摇头,“司齐写的!”
林斤澜的下巴差点儿掉下来,“啊?这能……是司齐写的?他一个外地人?”
“我起初也不信,不过,他近些日子买了一四合院,搬进去有段日子了!”
“难怪!不过这家伙眼光也挺毒啊!笔法老辣!”
“啪!”林斤澜合上稿子,“你这次是给我网了一头大鲸鱼啊!不错,发!下一期重头戏!”
“你这还没有看完呢!”
“看什么看?你推荐的稿子能差了,我信你!”林斤澜哈哈大笑。
李拓尽管觉得主编不是单纯信自己,而是信司齐的笔杆子,可是听在耳中就是如此的舒适。
难怪人家是主编呢。
既肯定了自己,又肯定了司齐,最后还肯定了自己的眼光。
林斤澜拿起稿子掂了掂,眉头又皱起来,“就是这分量……太足了。一期怕是吞不下。”
“那分个四五期……一期期慢慢发?”李拓试探。
“不行!好东西不能拖着!”林斤澜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分三期!一期一期吊着读者的胃口!版面要重新设计,标题字号加大,加黑!插图……找最好的美编,编者按的内容,你回头好好想想……”
……
二月的燕京,风还硬着,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可邮电局门口的报刊亭,却早早排起了队。
新到的《燕京文学》摞成小山,墨绿色的封皮上,一行醒目的手写体标题几乎要跳出来——《渴望(上)司齐·最新力作》。
骑车的停下,走路的驻足,排队的人眼睛都盯着那摞杂志。戴着毛线帽的女人眯眼念着标题,穿军大衣的学生直接掏钱。
卖报刊的老孙头忙得额头冒汗,嘴里叼着的烟卷差点掉下来:“别急别急!都有!哎哟这位同志,您拿好!下一本!”
小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
不到晌午,最后一本被一个来晚了的眼镜青年抢到手里,他如获至宝,把杂志揣怀里,脚下猛地用力一蹬,自行车便飞速离开了。
后面没买着的人不肯走,围着老孙头打听:“孙大爷,下批啥时到?”
老孙头扯着嗓子喊:“明儿,最迟后儿个!都回吧!”
……
司齐的四合院,门槛快被邮递员踏破了。
“司齐同志!挂号信!”
“司老师,邮件!”
“司齐,信!”
起初是每天几封,后来是十几封,再后来,邮递员那墨绿色的帆布大口袋,每次都得在司齐院门口卸下一小堆。
信封各式各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邮票贴得歪歪扭扭。地址也五花八门,有来自大学、机关、工厂的,也有从某个偏远县城、甚至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寄来的。
信“哗啦”倒在地上,小山一样。
他一封封拆。
有的信纸是带横线的作业本纸,字迹稚嫩,是一个中学生写来的,说他看了刘慧芳的故事,想起了自己含辛茹苦的母亲。
有的信纸是单位的红头信笺,字迹端庄,是一位退休老工人写的,说宋大成让他想起了自己。
更多的,是普通的信纸,字迹或娟秀或粗犷,诉说着自己的生活困境、情感纠葛,感谢他写出了普通人的善良、委屈与坚韧。
……
三月五日,惊蛰。
燕京的风里总算带了点热气了,可燕京电视艺术中心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里,却比数九寒天还冷。
二楼会议室,窗户紧闭,烟雾浓得能当棉花弹。
长条会议桌旁,主任郑潇龙、导演鲁晓威、编剧李晓明,还有赵宝钢等人,几个脑袋凑在一起。
“说说吧,什么个章程,上头交咱拍摄电视剧!怎么拍?拍什么?”郑潇龙皱眉看向众人。
他们刚过完一个舒服年,就被叫去燕京电视台开会。
开会就开会,上头居然派发任务了。
事情是这样的,燕京电视台面临一个节目空档期,急需一部高质量的长篇电视剧来填补。
时任燕京电视艺术中心主任的郑潇龙接到了这个任务,并拿到了110万的启动资金。
这笔钱虽然是“巨款”,但要拍摄50集电视剧(当时通常电视剧只有几集),预算其实非常紧张。
而且,时间紧任务重,要在一年之内拍摄出来,做完后期,明年播放。
关键,钱也没有给够啊!
110万。
听起来是笔巨款。
可台里要求明确:拍50集。
平均下来,一集两万二。
这点钱,刨去演员、设备、场地、吃喝拉撒,还得保证起码的拍摄质量,简直是螺蛳壳里做道场。
更别提时间,满打满算一年。
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
赵宝钢坐在靠门的位置,尽量缩着身子,减少存在感。
他主要是负责会议记录、端茶倒水,偶尔跑个腿。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这是个机会,天大的机会!
中心多久没接过这种大项目了?
要是能干成,露了脸……
他赵宝钢,难道就一辈子端茶倒水、扛机器、打灯光?
副导演……甚至导演……那念头像野草,在他心里疯长。
可看看眼前这烂摊子,又像盆冷水,泼醒了他。
导演鲁晓威摇了摇头,嘬着牙花子,“这可把我难倒了,上头的要求是,要拍出新意,拍出深度!”
“既要观众喜欢,还要艺术性,完了,还得省钱!”编剧李晓明把“省钱”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满脸都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不是为难人吗?
真是领导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充分发挥了“既要、且要、还要”的精神。
李晓明咂摸了一口浓茶,“投入是没有的,产出是惊人的,意义是深远的!”
大家闻言,相视一笑。
都被这个突然来的任务给整乐了。
苦中作乐!
郑潇龙见大家还笑,气不打一出来,“别笑,都别笑,先想办法,宝钢,你说说该怎么弄?”
场务赵宝钢,这会儿恨不得躲起来呢。
他心里有想法是有想法,可是怎么弄,他还真没辙。
赵宝钢窘迫至极,支支吾吾道:“我……我……”
导演鲁晓威打圆场道:“主任,你就别为难他了,这事儿难度太大了,一时半会儿,难有什么解决方法!”
郑潇龙也无奈了,“行,散会!大家都回去想想怎么办?有什么好想法就来找我!”
……
四月初,倒春寒杀了个回马枪。
郑潇龙拢了拢衣领,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
原本阴沉的脸,就更阴沉了。
他夹着公文包匆匆离开了电视台。
脚步生风,把楼梯踩得咚咚响。
一进中心,就把自己关进主任办公室。
没一会儿,门“砰”地打开,他探出头,吼了一嗓子:“开会!所有人!马上!”
会议室里,气氛比上回还凝重。
想了半个多月,愣是没有什么好想法。
上头都催了,他们这边方案还没有搞定。
郑潇龙没坐,叉着腰站在窗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台里问了,问我们筹备得怎么样。我说,‘正在积极筹备’。领导说,‘郑潇龙,你别给我打马虎眼!钱给了,时间是紧了点,但这不是理由!我要看东西,看进度!五月要是再没动静,你这主任,我看也别干了!’”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布满血丝,扫过在座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不是我老郑逼大家,是刀架脖子上了!从今天起,手里的活儿都放一放,发动一切能发动的关系,找!找故事!找本子!要能拍的,要好拍的,要能打动人的!谁找到了,谁就是中心的功臣!”
散会了,人走了,烟味还没散。
赵宝钢最后一个离开,默默收拾着满桌的狼藉。
手指碰到冰凉的桌面,心里却一片滚烫,随即想到任务,又一片冰凉。
赵宝钢并不是一开始就进入影视圈,而是在燕京钢厂当了12年的工人(1972年-1984年)。这段艰苦的底层生活让他深刻体会到了生活的不易。
期间,他抓住机会参演了老舍先生的名著《四世同堂》(1985年版),饰演“祁瑞丰”一角。这部剧的导演林汝为发现了他的潜力,这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
1984年,他离开钢厂,进入了燕京电视艺术中心工作。他跟着导演林汝为学习,从剧务、场记等基层做起,并对导演工作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和妻子结婚时(1986年),赵宝钢刚刚从工人转型进入影视圈,正处于事业的起步和爆发期,为了不被育儿分心,他们瞒着双方的父母,偷偷约定不要孩子,以便全身心投入工作。
……
深夜,赵宝钢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家里。
筒子楼的走廊昏暗。
他用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妻子丁蕊还没睡,披着外套在灯下织毛线。
她是话剧团的演员,没演出的时候,回来的就早。
倘若是早回来了,总会给他留一盏灯,一壶热水。
见他满脸疲惫地进来,丁蕊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又去给他倒水。
“又开会了?”丁蕊把温水递到他手里。
“嗯。”赵宝钢闷闷地应了一声,瘫坐在旧沙发上,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
他抬起头,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不甘:“蕊儿,这回……难了。”
他竹筒倒豆子般把中心的困境、台里的压力、还有自己心里那点快被现实浇灭的野望,一股脑说了出来。
“……要是能找到个好本子,把这关闯过去,立了功,我说不定……就能往上挪挪,不用再干这些杂活了。可好本子在哪儿呢?天上能掉下来吗?”
丁蕊静静地听着,没插话,只是手上的针线活却是停了下来。
等他都说完了,屋里只剩下旧座钟“咔哒、咔哒”的走时声。
她起身,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本杂志。
正是三期《燕京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