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艺术中心的会议室,郑潇龙和赵宝钢、鲁晓威、李晓明对坐着。
鲁晓威想了想道:“主任,司齐那边来得及吗?时间挺紧张的。”
“别催,催不得。人家是大家,咱得等。”
话音没落,走廊里传来一阵响亮而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办公室的小王探进半个脑袋,神色紧张:“郑主任,台里领导来了!快到楼下了!”
郑潇龙心里“咯噔”一下,和赵宝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麻烦来了”。
一行人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草稿纸收拢。
郑潇龙胡乱抓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桌上的灰,又觉得不妥,赶紧扔下抹布,整了整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子。
刚收拾出个大概样,人已经到了。
副台长背着双手,踱了进来,后面跟着秘书。
领导脸上没多少笑模样,目光在简陋的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郑潇龙脸上。
“晓龙啊,”副台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透着威严,“《渴望》这个项目,进展到哪一步了?台里可是等着米下锅呢。钱,给你们批了,时间,可不等人的。”
郑潇龙连忙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心里直打鼓:“领导,我们正在全力推进!剧本创作是关键,目前……”
“目前什么?”副台长打断他,眉头皱起,“我要听具体进展!分集大纲出来没有?拍摄计划有没有?演员有没有意向?不能老是‘正在推进’,‘全力创作’嘛!一百一十万,不是一百一十块!五十集的任务,不是儿戏!台里上下都看着呢!”
语气越来越重,手指在会议桌上敲了敲,咚咚响。
“晓龙,你要有困难,要觉得担子重,可以提出来。台里也不是没有备选方案,不能耽误播出任务!”
这是敲打,也是最后通牒。
赵宝钢在旁边,手心都冒汗了,低着头不敢吱声。
郑潇龙后背也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知道不能再含糊了,“领导,剧本创作确实是最关键的环节,我们不敢马虎。所以,我们请了最好的编剧,正在精心打磨。是……是司齐同志,亲自在改编创作。”
“司齐?”副台长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脸上的不豫凝固了,随即化为一丝疑惑和难以置信,“哪个司齐?写小说的那个?最近那个小说《渴望》的原作者?”
“对,就是他。”郑潇龙赶紧点头,“司齐老师非常重视这次改编,亲自操刀,以确保质量。他说了,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好,不能辜负了这个故事。”
副台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那层冰霜般的严肃,像是被春风拂过,迅速消融、退却,然后,惊讶,惊喜的神情统统浮现了出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就是那个……到处拿奖的司齐?”
“是他!”
“哎呀!”副台长一拍大腿,声音都亮了几度,“晓龙啊!你这……你怎么不早说清楚呢!”
他脸上的阴云彻底散尽,堆满了笑,几步走过来,亲热地拍着郑潇龙的肩膀,“是司齐同志亲自操刀?好!太好了!你看看,这误会闹的!你怎么不早汇报呢?这可是大好事,大喜事啊!”
他拉着郑潇龙坐下,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下,仿佛刚才那个疾言厉色的人不是他。
“晓龙,做工作要懂得抓重点,也要懂得汇报嘛!司齐同志是什么人?那是国际上都认可的艺术家!他肯亲自来改编,那是看重我们这个项目,也是我们台的荣幸!这样的创作,那是艺术!艺术创作,能催吗?那必须精雕细琢,慢工出细活嘛!时间?时间我们可以协调!质量!质量才是第一位的!”
他转向秘书,语气果断:“记一下!《渴望》电视剧项目,列为台里近期头号重点工程!各部门必须全力配合,开绿灯!晓龙,你们有什么困难,现在就说,台里想办法解决!”
郑潇龙还没从这陡转的态度里完全回过神,下意识道:“领导,主要是预算……”
“预算范围内,尽量满足!必要的开支,可以打报告追加嘛!”副台长大手一挥。
“人手和设备也有些紧张……”
“从其他组协调!设备用最新的,不够就去借调!我批条子!”副台长豪气干云,“总之一句话,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你们的任务,就是服务好司齐同志,保障好创作环境,把这部戏,做成精品!做成我们燕京电视台的招牌!”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电视剧播出后万人空巷、领导表扬、兄弟台取经的盛况。
“这可是我们台,乃至我们燕京市文化宣传战线的一件大事,一件好事!晓龙,好好干!前途无量!”
又叮嘱勉励了一番,副台长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脚步声都透着轻快。
留下郑潇龙一众人站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
……
香港,中环。
映艺娱乐的会议室在二十几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繁忙的航道和对面九龙鳞次栉比、略显杂乱的高楼。
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厚重的猩红色地毯,墙壁包着反光的金属板和茶色玻璃,一盏巨大,缀满水晶片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晃得人眼花。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浓烈气味。
老板陈自强陷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两条腿翘在光可鉴人的红木大班台上,锃亮的意大利皮鞋鞋尖有节奏地一点一点。
他手里捏着几份报纸,《东方日报》、《明报》都有,头版或娱乐版显著位置,都登着同一条消息。
“《轮回》扬威戛纳,幕后推手司齐……”
陈自强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粤语念出文章的重点语句,嘴角撇了撇,随后,将报纸扔在桌上。
他拿起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旁边穿着紧身裙的女秘书立刻凑上来,用打火机为他点燃。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和嘴里缓缓喷出,在吊灯刺眼的光线下盘旋。
“看到冇(看到没)?”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报纸上司齐的名字,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几个人……制片人张诚,还有两个同样面色谨慎的部下。
“大陆仔,又威风一次。戛纳喔,评审团大奖,好巴闭(厉害)咩?”
张诚扶了扶金丝眼镜,没接话。
他知道老板还有下文。
果然,陈自强把腿放下,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那双凶狠的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他们拍电影威水,我们就揾钱(我们就赚钱)。这个司齐,之前本《入殓师》,你们有冇看过(有没有看过)?”
张诚点点头:“看过。写死人化妆师嘅,题材几偏门,但写得好深,有点哲学味道,在日本同台湾文艺圈评价几高(评价很高)。”
“哲学?呸!”陈自强不屑地啐了一口,雪茄灰掉在昂贵的地毯上,他也不在意,“我理得佢哲学定科学!我就知,题材够奇!死人化妆,同鬼有关,同神秘有关!东南亚嘅观众,喜欢看这些!包装一下,加啲情色,加啲恐怖,搞成商业片,有得做!”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钞票飞进来。“他现在名气很大,戛纳大奖作者!我们攞来改编,唔使点宣传都够噱头!嘉禾、邵氏那些家伙,还在打打杀杀、谈情说爱,我们已经行先一步,搞高档文艺——呃,系高档文艺恐怖奇情片!”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
老板这路子,是要把一本沉静深刻、探讨生死尊严的小说,生生弄成猎奇的三流恐怖片。
陈自强没注意张诚细微的表情变化,自顾自拍板:“阿诚,你准备下,尽快北上,去燕京,揾到这个司齐。同佢谈,买断《入殓师》电影改编权。”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仿佛在掂量什么,“价钱,我们大方啲,俾足一千块——人民币。”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渡轮汽笛声。
张诚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反问:“一千块……人民币?”
“系啊,一千块,不少啦!”陈自强一副“你大惊小怪”的表情,“大陆佬,一个月工资先几多?一百定两百?一千块,够他做一年啦!够他偷笑了!他们冇见过世面,给多,他也不会花!”
张诚愕然。
一千人民币?
按照汇率,也就两千港币出头!
香港随便一个有点名气的专栏作家,写个剧本大纲也不止这个数!
更别说亦舒、金庸那些大家的改编权,动辄数万甚至数十万港币!
司齐如今是国际获奖作家,这个开价,已不是抠门,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和蔑视!
“陈生,”张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客观,“司齐而家唔同往日,国际上都认可嘅。我们出呢个价,系咪……有啲低?恐怕对方会觉得我们冇诚意,谈不下去。而且,如果被嘉禾他们得知……”
“你担心什么!”陈自强不耐烦地打断他,雪茄用力戳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大陆的作家,同我们香港点比?他们识咩叫市场?识咩叫商业运作?识咩叫国际发行?我们拿他的故事来拍,是在帮他做推广,是在给他面子!给他一千块,是抬举他!还嫌这嫌那?”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张诚,望着窗外繁华的港湾,语气不容置疑:“我看准嘅事,冇错嘅。大陆,地方大,人穷,骨气?值几多钱一斤?照做啦!快啲去,搞定它,免得夜长梦多,被其他行家抢咗先!”
张诚看着老板在巨大玻璃窗前显得愈发倨傲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几份印着司齐照片的报纸,嘴里一阵发苦。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一千人民币买戛纳大奖作者的改编权?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更是对创作者极大的不尊重。
但他只是打工的。
老板发了话,他只能照做。
“知了,陈生。我尽快安排。”张诚低下头,避开老板从玻璃反光中瞥来的目光。
……
司齐是《渴望》编剧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开了。
传开了后,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他们燕京电视艺术中心也就更受重视了。
项目的支持力度肉眼可见的变大。
然而,郑潇龙的办公室也迅速成了新的“战场”。
领导视察变得频繁。以前是“晓龙啊,有困难没有?”,现在成了“晓龙,进度怎么样?一定要保证质量,这可是台里今年的重头戏!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话是暖的,压力是实的。
领导带来的不光是支持,还有“建议”。
郑潇龙不知道为什么领导那么喜欢建议。
“晓龙,我看了大纲,这个刘慧芳,是不是太苦了?新时代的女性,要有点朝气嘛!能不能让她……更积极向上一点?”某位领导关切地说。
“郑主任,我听说男主角还没定?我有个外甥,戏剧学院毕业的,形象好,台词棒,特别适合演王沪生这种知识分子!你看看,安排试个镜?”某位“老同志”打电话来,语气亲热,意思明确。
郑潇龙脸上堆着笑,心里绷着弦。
对领导的“建议”,他不能硬顶,得绕着弯解释:“领导,您说得对!积极向上是必须的!我们设计后面有几场戏,慧芳参加夜校学习,在车间搞技术革新,都体现她自强不息!前面的苦,是为了后面的甜,观众看了才有共鸣,您说是不是?”
对塞人的人情,他得打太极:“哎呀,老领导,您外甥肯定优秀!不过王沪生这角色,导演和编剧那边有比较具体的想法,得贴合人物气质。这样,我让他把资料送来,我们纳入备选,一定认真考虑!有合适的角色,第一个想着他!”
送走一拨人,他常常瘫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赵宝钢苦笑:“看见没?以前是求爷爷告奶奶找钱,现在钱松快点了,各路神仙也来了。这‘重点工程’的帽子,戴着是威风,可也沉啊。咱们得把戏拍得既让领导满意,又让老百姓爱看,还不能辱没了司齐的剧本……这钢丝,不好走。”
赵宝钢递过一杯浓茶:“主任,您就坐镇中军,对付各路‘神仙’。外面跑腿、搭台子的粗活,交给我!”
赵宝钢真成了“赵铁人”。
他蹬着辆“二八大杠”,后座夹着个鼓鼓囊囊的旧挎包,里面装着剧本片段、燕京地图、皱巴巴的介绍信。
为找一个大杂院,他带着两个小兄弟,把西城、东城、宣武跑了个遍。
看中的,不是住户不愿配合,就是街道办不同意。最后在崇文门附近找到一个将拆未拆的院子,他天天去磨房管所的老大爷,给人递烟,帮人搬白菜,最后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给住户添麻烦!拍完了,我们剧组帮着把院子收拾得比原来还干净!”
老大爷被磨得没辙,挥挥手:“拍吧拍吧,可别惹事儿!”
为借一台老式“京一”型无轨电车当关键场景,他跑遍了公交公司各个部门,嘴皮子磨破,最后靠着郑潇龙搞来的、盖着电视台红章的介绍信,加上答应在片尾鸣谢公交公司,才勉强谈下来。
用一天,还得掐着点儿,不能耽误正常运营。
群众演员,主要演员的片酬得算好。
虽然忙碌,但他劲头十足。
隔三差五,他就风风火火冲进司齐的四合院,不顾一身尘土汗味儿,把一叠照片或几页资料拍在司齐的稿纸山上。
“司齐老师!您看这儿!这胡同,这砖墙,这光影,像不像您写的刘慧芳下班那条路?”
“这几个演员资料,您瞅瞅!我觉得这个女同志,眉眼里有股韧劲儿,演刘慧芳妹妹成不成?”
“工厂车间我看好了,机床都是老式的,工人老师傅也答应给咱们当顾问!”
他把司齐从文字的想象里,一点点拽进现实的世界。
司齐看着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照片,听着赵宝钢略带兴奋的唠叨,笔下的人物和场景,似乎更加清晰、可感了。
……
这日,四合院。
书房的电话铃骤然响起。
司齐皱了下眉,不大情愿地从稿纸堆里扒拉出那部红色电话机。
是国际长途,线路不太好,有些滋滋的杂音,但文学经纪人哈伯德那口带着加州口音,还是从听筒清晰地冲了出来。
“老板!上帝!我的上帝!你知道了吗?不,你肯定还不知道!《墟城》!我们的《墟城》!票房!全球!三点八个亿!美元!三点八亿!”
哈伯德的声音像快乐的音符,每一个词都在兴奋的跳跃。
他报出一连串数字和公司名字。
华纳、福克斯、派拉蒙……他们全疯了,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着《楚门的世界》打转。
他说现在好莱坞的咖啡厅里,人人都在谈论“司齐”的名字,谈论着“楚门”,谈论着《楚门的世界》版权。
“老板,你当初的决定实在太明智了,不忙售卖电影改编权,等到《墟城》电影的票房大爆之后,再考虑《楚门的世界》版权。如今,这个项目彻底火了,七大电影公司,以及中小电影公司都有意这部电影的版权!”
“现在是黄金时间!窗口期!我们必须抓住!《楚门》的改编权,现在就是好莱坞最烫手的钻石!他们开出的价码……”哈伯德报了几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足以在八十年代末的燕京买下好一大片四合院。
司齐听着,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另一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哈伯德,”他打断对方滔滔不绝的财富蓝图,“钱,按《墟城》的版权价格为底线来谈。两百万打底,百分之三的全球票房,百分之二的周边,这是规矩!”
电话那头哈伯德噎了一下,随即更兴奋:“当然!规矩!老板,我们可以要得更多!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哈伯德,”司齐又唤了一声,声音不高,但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价码是规矩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看谁真正懂楚门。谁的计划书里,对故事有深入的思考。钱很重要,”他顿了一下,“但让对的人来拍,更重要。别把事情搞成拍卖会。”
“呃……上次不是……”
司齐心说这能一样吗?
上次是抢夺版权的人决心未必有多大,他担心价格太低!
而且,当时他也挺缺大钱的。
这一次,有了《墟城》的成功案例,抢夺版权的人决心必定很大,就不必担心价格太低了。
而且他也不缺一笔大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