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缺的是细水长流的钱。
他个人的品牌，也是时候营销了。
老谋子为啥永远有人找他拍电影？
因为这货自带让人相信的个人品牌效应。
为什么会有品牌溢价，少了挑选的时间和成本。
他就是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品牌打造。
司齐出品，必属精品！
哈伯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明白了，老板，你是对的。艺术家有自己的追求才会被人尊重。放心，我会像守护我祖母的戒指一样守护你的‘楚门’。最好的价码，加上……尽可能对的合作者。等我好消息。”
电话挂断，嘟音在嘈杂后显得格外悠长。
司齐把听筒放回机座。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稿纸。
……
葡萄架才抽出点嫩黄须子，筛下的光影稀稀拉拉。
司齐刚写完剧本，长舒一口气。
他拉了把躺椅坐在阳光溢满的院子，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敲门声陡然响起。
司齐起身，喊了一声“谁啊？进来吧！”
房门嘎吱开了。
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电影局的科员汪雪峰，司齐在北影厂与之有过一面之缘。汪老师今天收拾得格外精神，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一看就是来送好消息的。
后面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拎着个鼓鼓的公文包，西装料子挺括，他好奇的打量对面的司齐，神情微微有些错愕，似乎在惊讶于司齐的年轻。
此人正是香港映艺娱乐的张诚。
“司齐同志！忙着呢？没打扰您创作吧？”汪雪峰嗓门洪亮，几步上前就握住司齐的手摇了摇，力道不小，“给您道喜，也给我们内地文化界道喜啊！”
司齐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抽回手，指了指葡萄架下的石凳：“汪老师，稀客稀客啊。坐，快请坐，正好我这里有一批新到的茶叶。”
“不忙不忙！”汪雪峰摆摆手，却没坐，侧身把张诚让到前面，介绍道：“这位是香港映艺娱乐公司的制片人，张诚先生。张先生可是带着极大的诚意，专程从香港飞过来，就是想跟您，跟我们内地的优秀作家，促成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文化合作！”
张诚赶紧递上名片，烫金的字，印着中英文。
司齐接过，扫了一眼，放在石桌上。
“司齐老师，久仰大名！”张诚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腔调，努力说得字正腔圆，却还是有些不伦不类，“您的作品，尤其是《入殓师》，我们陈总非常欣赏，认为具有深刻的艺术价值和独特的东方哲思，非常适合进行电影改编，推向国际！”
汪雪峰在一旁笑着点头，接过话头：“是啊，司齐同志。这可是积极响应政策号召，推动中港文化交流，向世界展示我们中华文化精髓的绝好机会！意义重大，领导也很关注！”
司齐听着，拿起茶缸子，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等汪雪峰那套“桥梁”、“窗口”的宏论暂告段落，他才放下茶缸，看向张诚，直接问：“张先生，具体想怎么合作？贵公司有什么章程？”
张诚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单刀直入，愣了一下，随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司齐老师，我们映艺娱乐是香港有实力，有经验的公司。我们希望能获得您《入殓师》的电影改编权。这是我们的意向书，条件……很优厚。”
司齐没接文件，看着他：“什么条件？”
张诚脸上那点职业笑容僵了一下，声音低了点：“我们愿意出……一千元人民币，买断电影的改编权。”
他顿了顿，像是要增强说服力，语速加快：“您放心，版权移交后，我们一定会聘请香港最顶尖的编剧、导演、演员，组成最专业的团队，投入最好的资源，确保将《入殓师》打造成一部艺术与商业价值俱佳的精品电影！这对扩大您作品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也是大有裨益的。”
一千元。
买断。
聘请“最专业”的团队。
他明白了。
这不是合作，这是收购。
用一千块钱，买走一个名字，一个“授权”，然后，作品便与他无关了。
对方具体拍成啥样，也与他没有关系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茶有点涩。
客无好客啊！
“张先生，”他开口，声音平静，“汪老师，谢谢你们的看重。不过，《入殓师》这个本子，我暂时没有转让改编权的打算，暂时无法合作，实在太遗憾了。”
汪雪峰脸上的笑容像晒化的蜡，慢慢塌了下来。
“司齐同志，你要从大局考虑啊。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情，这是中港文化交流的重要项目，具有风向标的重要意义！领导都很重视！你再慎重考虑考虑？条件嘛，可以再谈。”
张诚也赶紧帮腔：“是啊是啊，司齐老师，价格方面，我们还可以再向陈总请示，好商量的！”
他心里飞快盘算，看汪雪峰这态度，这事关乎他的“政绩”，有他施压，自己再加个一千，不，五百，说不定就能拿下。大陆作家，还能真跟钱，跟“上面”的意思过不去？
司齐放下茶缸，看向汪雪峰，忽然问：“汪老师，西影厂改编我那本《轮回》，版权费给了多少，你知道吗？”
汪雪峰被问得一怔，这事他哪清楚，含糊道：“这个……具体数目，是你们作者和厂里协商的嘛。不过我相信，西影厂肯定是按照政策，给予作者合理报酬的。”
“一万块。”司齐说，“西影厂给了我一万块。汪老师，我跟您说这个，不是嫌张先生给得少。”他目光转向张诚，又看回汪雪峰，“当然确实挺少！”
汪雪峰和张诚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说实话，我不在乎钱，我对钱没有兴趣！一千，一万，甚至十万，对《入殓师》来说，根本就没什么区别嘛。我不缺这点钱。我缺的，是拿它当回事的人，是知道它分量的人。”
汪雪峰脸涨红了，一半是窘，一半是急。
他没想到司齐这么“不上道”，这么“不顾大局”。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张诚也急了，他看出司齐是铁了心，但还想做最后努力，语气近乎恳求：“司齐老师，您别误会，我们绝对尊重您的作品，也绝对尊重你！价格真的可以再谈，一切都好说！汪老师也在这里，我们绝对是抱着最大的诚意……”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三伏天暴雨前的闷罐子，黏稠，滞重。
汪雪峰还在搜肠刮肚，试图从“文化交流的重大意义”说到“组织纪律的严肃性”。
张诚不甘的表情僵硬在脸上。
司齐面上浮着一层漠然，手指轻轻敲着杯壁。
就在这尴尬快要漫出葡萄架，淌满院子的时候。
一声嘹亮的喊声，像把快刀，“唰”地劈开了这片凝滞。
“司齐老师！加急电报！”
邮递员小伙子绿衣服的身影在院门口一闪，手里扬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电报信封。
司齐站了起来，“抱歉，取个电报。”
汪雪峰和张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失望。
两人走，不甘心。
留，气氛又尴尬。
汪雪峰干咳一声，“可能是要紧事，走，去看看，看看。司齐同志是知名作家，联系多，正常，正常。”
两人便也挪着步子，跟在司齐后面，朝院门口蹭去。
司齐从邮递员手里接过电报，签了字。
薄薄一张纸，印着中英文的电报码和译文字样。
他就在院门口，展开看了起来。
汪雪峰和张诚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距离近得足以看清电报纸上绝对清晰的印刷体英文。
他们的目光，起初是漫无目的的惊鸿一瞥。
但很快，就像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了那几个词组和数字上。
“Preliminary agreement… option fee… US$2，600，000… 3% of worldwide box office… 2% ancillary revenue…”（初步协议…版权费…260万美元…全球票房3%…周边收入2%…）
张诚的英文是够用的，毕竟在港英政府统治下的香港混饭吃。
汪雪峰的英文是“工农兵学员”时期硬啃的，看专业文献吃力，但“$”、“worldwide box office”、“%”这些符号和简单词组，他认得。
两个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同时放大了。
汪雪峰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口痰卡在喉咙里，让他呼吸不畅，血液“嗡”地一下全涌到了头上，脸皮涨红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
一千块人民币？
中港合作？
文化桥梁？
此刻在“$2，600，000”面前，轻飘飘得如同一个屁，不，连屁都不如，屁还有声呢，他这个只剩下臭了。
他刚才都在说些什么？
他居然在劝一个单笔改编权收入可能超过两百万美元的作家，接受一千块人民币的“优厚条件”？
他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耳光反复抽打。
张诚更是不堪。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白。
额头上、鼻尖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一下子被彻底掏空，只剩下无边的嗡嗡声。
两千港币？
他居然揣着这样一份报价，在一位正与好莱坞巨头洽谈数百万美元合约的作家面前，大谈“专业团队”、“精品打造”、“国际影响”？
陈自强那张叼着雪茄，倨傲地说着“大陆佬没见过世面”的脸，此刻在他脑海里扭曲、放大，然后变成最无知的嘴脸，让人只觉得可笑。
他不是来谈合作的，他是来自取其辱的，是来扮演一个跳梁小丑的。
司齐看完了电报，是哈伯德发来的，汇报与好莱坞谈判的进展。
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平静地将电报纸重新折好，揣进信纸袋。
转过身，看到身后两张失了魂似的脸。
院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风吹过葡萄架嫩叶的沙沙声。
司齐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淡淡，“汪老师，张先生，你们也看到了，我这边还有点海外的事务要处理。合作的事，我看就到这里吧。”
司齐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汪雪峰和张诚耳朵里，不啻于一声惊堂木，砸得他们魂儿都飘了三飘。
汪雪峰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却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像个生锈的机器人，脖子僵硬地点了两下，脚底下却像装了弹簧，猛地一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四合院的门槛。
张诚更是三魂丢了七魄，脑子里全是“$2，600，000”和“3%”在旋转放大。
他下意识跟上汪雪峰的背影，背影踉踉跄跄，连句“打扰了”、“再见”都忘了说。
一出胡同口，拐过那棵老槐树，确认司齐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彻底消失在视线外，汪雪峰猛地刹住脚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在院里强压下去的羞愤、尴尬、还有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此刻像开了闸的洪水，轰地冲上了头顶。
他倏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一根手指头差点戳到踉跄跟来的张诚鼻尖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愤怒而嘶哑发颤：
“张诚！你们映艺……你们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
张诚被他这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后退半步，也憋了一肚子邪火和委屈，梗着脖子：“汪老师，你……”
“一千块！人民币！”汪雪峰根本不容他开口，手指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们拿一千块人民币，就想买司齐的小说版权？你们的脑子是被门挤了，还是把我汪雪峰当傻子耍？！还中港合作？还文化交流的桥梁？我呸！桥墩子都没你们这么坑人的！草，你们这群家伙果然不靠谱！”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诚脸上：“我还在那儿上赶着帮你说话！我他妈的像个猴儿一样！人家司齐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笑话咱有眼无珠，帮着你这种……这种奸商去糊弄人！”
“汪老师！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张诚也恼了，脸涨得通红，，“价钱是我们陈经理定的没错！可我来之前就跟你说过，这价钱恐怕……是你！是你硬说这是上头的意向，一定要促成！是你说司齐一个内地作家，要顾全大局，不会计较太多！现在，倒全成我的不是了？”
“放你娘的狗屁！”汪雪峰彻底撕下了斯文的伪装，爆了粗口，“拿一千块来寒碜人、丢人现眼的吗？！你们香港资本家就这种做派？一千块！你知不知道一千块对司齐算什么吗？算个屁？你他妈的就是个骗子！就是你这种人太多，才败坏港人的名声！”
“我是骗子？你好！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懂行情？你懂你怎么不早说？人家在跟好莱坞谈几百万美金的买卖？你拉着我来，不就是想拿我当敲门砖吗？现在砖头砸自己脚了，怪砖头不够硬？！”张诚也豁出去了，反唇相讥，“我好大喜功？我呸！还不是你想捞这份促成交往的政绩！”
两人就在这空旷的胡同里，压着嗓子，却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责，唾沫横飞，将责任像烫手山芋一样拼命扔给对方。
一个骂对方是“奸商”、“骗子”、“港怂”，一个讽对方是“官僚”、“棒槌”、“好大喜功”。
路过的两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嘀咕着“吵啥呢这是”，快步走开了。
最后，汪雪峰狠狠一甩袖子，丢下一句：“这事没完！你们映艺，等着瞧！”说完，头也不回地朝着胡同另一头大步走去。
张诚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汪雪峰消失在拐角，又回头望了望司齐四合院的方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完了，全完了。
生意黄了，还把内地对接的人得罪死了。
他怎么回去跟陈自强交代？
说人家看不上那一千块？
说人家正跟好莱坞谈着几百万美金？
陈自强会信吗？
会不会觉得是他张诚办事不力，搞砸了还找借口？
他失魂落魄地拖着步子，朝着相反方向走去，手里那个鼓鼓装着“优厚”意向书的公文包，此刻重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拿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