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叱咤香江影坛数十年的巨头,已暂停制片业务,但每日看报的习惯雷打不动。
当《东方日报》上那篇关于司齐的“檄文”跳入眼帘时,他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在“狮子大开口”、“蔑视香江”等字眼上停留片刻,非但没有皱眉,反而嘴角微微一勾,眼中闪过感兴趣的精光。
“阿叻,”他按动内线电话,声音沉稳,“叫方小姐过来一下。”
方逸华很快到来,步履利落,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件。
“逸华,你看看这个。”邵逸傅将报纸推过去,手指在司齐的名字上点了点,“大陆仔,司齐。”
方逸华快速扫过,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已然明了。
“六叔对这个人有兴趣?”
“兴趣?”邵逸傅往高背椅上一靠,目光投向窗外空寂的片场,“一个能让好莱坞掏几百万美金,又能让欧洲电影节颁奖的编剧,你说值不值得有兴趣?”
他转回头,眼里有久违的火星闪烁,“别人骂他要价高,骂他难搞,正好说明他有本钱要高,有资格高。他之前的戏,我找人调了资料来看,要么赚了票房,要么赚了奖项。这是个金矿啊,逸华。”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邵氏影业凭借一部“司齐作品”重振雄风,横扫票房和奖项。
“我想,是不是可以借这个机会,重新把制片部运作起来?就从这个司齐,从他那本《入殓师》开始!”
方逸华安静地听着,等邵逸傅说完,才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清晰而冷静:“六叔,您的眼光向来是准的。司齐这个人,和他的作品,确实是目前华语圈最炙手可热的标的物。”
邵逸傅点点头,等着她的“但是”。
“但是,”方逸华果然开口,“正因为他太热,我们才要更冷静。第一,他的成功不可复制。《情书》、《心迷宫》、《墨杀》、《轮回》的成功,有天时地利,有国际评委特定时期的口味,甚至有点运气。下一部,未必还能如此顺遂。电影这行,没有‘稳赚不赔’四个字。”
“第二,”她继续,“他是大陆人,思维、创作习惯,甚至价值观,都和我们港片这套快节奏、重商业、讲求效率的模式有很大不同。报纸上说他‘傲气’、‘难合作’,未必全是空穴来风。有才华的人,往往有脾气。与他合作,我们可能需要极大让步,给予超乎寻常的创作自主权,这和我们现有的制片流程可能冲突,风险很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方逸华看着邵逸傅,“公司已经暂停制片,整套人马、设备、流程都已进入休眠状态。为了一个项目,一个人,重启整个制片体系,成本巨大。万一,我是说万一,项目不顺,或者合作破裂,对公司的士气、声誉,甚至财务,都可能是沉重打击。六叔,我们现在是稳中求胜的时期,经不起太大的折腾和冒险。”
邵逸傅眼中的火星,在方逸华一条条清晰理性的分析中,渐渐暗了下去。
他重新拿起报纸,看着上面那些充满情绪化的字眼,眉头深锁。
许久,他长长吐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说得对,逸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是我一时心急了。这个司齐,是匹好马,但未必是我们邵氏现在能驾驭的。可能真是把双刃剑。”
他将报纸推到一边:“那就……再看看。再看看风向,看看还有没有别家出手,结果如何。”
方逸华微微颔首,她知道,六叔的冲动被按下了,但商人的本能,让他绝不会完全移开目光。
与邵氏办公室的沉静不同,嘉禾电影邹文怀的办公室里,气氛活跃得多。
邹文怀和搭档何冠昌对坐在沙发上,中间摊开的正是几份“讨伐”司齐的小报。
“哈哈哈,”邹文怀指着报纸,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起来,“骂得越凶,说明这个人越有价值。映艺那个陈自强,小家子气,又想占便宜又摆架子,活该碰一鼻子灰。”
何冠昌也笑着摇头:“一千块人民币……亏他想得出,也拿得出手。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还给全香港免费做了个‘司齐身价极高、极难搞定’的广告。”
“别人骂他贪,骂他傲,”邹文怀收敛笑容,眼神锐利,“正说明他有贪和傲的资本。我们要的是什么?是能赚钱、能拿奖的好作品!不是唯唯诺诺、任人摆布的应声虫。有才华的人,有点脾气怎么了?只要他的才华能变成票房,能变成奖杯,我邹文怀亲自给他端茶递水都行!”
他身体前倾,手指点着司齐的名字:“这个司齐,我看行。好莱坞肯为他掏几百万美金,欧洲肯给他最高奖,说明什么?说明他的故事,全世界都认!这样的人,我们嘉禾不抢,难道等邵老六睡醒了再来抢?还是等台湾、新加坡那些公司反应过来?”
何冠昌点头,接口道:“邹生说得对。陈自强把事情搞砸了,正好给了我们机会。我们不能再犯他的错误。想拿好东西,就得拿出诚意,拿出尊重,拿出真金白银。”
“没错!”邹文怀一拍大腿,“阿昌,这件事,你亲自跑一趟。带上我的亲笔信,带上我们嘉禾最大的诚意。价钱,参考好莱坞的行情,结合我们港片的制作成本,往高了开!一定要让他看到,我们嘉禾是识货的,是真心想合作的!《入殓师》的改编权,我们要尽力拿下。还有,一定要邀请他亲自担任编剧,监制也行!务必保证作品的原汁原味!”
何冠昌神色一凛,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也体现了邹文怀的决心。
“明白,邹生。我尽快准备,亲自北上。一定把诚意带到。”
“好!”邹文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繁华的街道,志在必得,“别人看到的是麻烦,我们看到的是机会。阿昌,这趟去,不仅要谈成合作,更要和这位司齐先生,交个朋友。未来的华语电影,需要这样的朋友。”
汤臣电影有限公司的办公室,布置得颇为雅致,颇有艺术气息。
老板徐枫刚刚结束一个会议,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面前摊开的同样是关于司齐的报道和情报。
与邹文怀的豪迈、邵逸傅的犹豫都不同,徐枫看得很仔细,很平静。
她曾是优秀的演员,拿过金马影后,转型制片后,眼光独到,制作的影片往往兼具艺术品质与市场反响。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天价”和“傲气”这些表面的喧哗。
巧了,司齐的电影,她都看过。
《情书》跨越时空的含蓄深情。
《心迷宫》复杂人性的幽微洞察,和叙事结构上的大胆创新。
《轮回》深刻的东方哲思。
《墨杀》对流言蜚语的讽刺。
“司齐……”徐枫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报纸上的攻击,在她看来,反而勾勒出一个不随波逐流、有艺术坚持的创作者形象。
这样的人,或许难搞,但一旦获得他的信任,建立真正的合作,产生的作品能量将是巨大的。
她不仅看到了商业潜力。
她更看到了品牌价值。
与这样的创作者合作,能极大提升汤臣电影在业内的艺术格调和国际声誉。
这对于正致力于打造高端、精品电影品牌的汤臣来说,吸引力巨大。
而且,她出身大陆,对两岸三地的文化隔阂与联结有更深的体会。
她或许比邹文怀、邵逸傅更能理解司齐的文化背景和创作坚持,沟通起来可能更少障碍。
放下茶杯,徐枫心中已有决断。
“阿May,”她唤来秘书,“帮我联系一下大陆方面,还有……安排一下,我要尽快去一趟燕京。”
秘书有些惊讶:“徐总,您亲自去?现在关于司齐先生的传言可不太好啊……”
徐枫微微一笑,“传言是传言,人是人。这么好的合作对象,难道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错过?亲自去,才显得有诚意。何况,”她目光投向窗外,“我也想亲眼见见,能写出那样故事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不仅要买下《入殓师》,更想和司齐聊聊电影。
陈自强以为自己的小聪明能够污名化司齐,可实际上,真正的大老板怎么可能因为媒体上的报道就认定司齐无法合作?
……
燕京的春天,风里还带着点凉,但太阳一晒,屋顶的瓦片就暖烘烘的。
司齐吭哧吭哧把新买的那台21寸“大彩电”鼓捣进屋,接上电源,一片雪花,嗞啦嗞啦响。
得,还得架天线。
他扛着那捆鱼骨似的天线,蹬着梯子爬上自家小院的屋顶。
这年头,谁家房顶上没个天线,都不好意思说自家有电视。
他小心翼翼地固定着底座,调整着方向。
就在他俯身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直起腰,下意识往隔壁小院看时。
突然,他愣住了。
时间仿佛卡了一下壳。
二楼那扇没拉严的窗户里。
正是电影学院,周末放假回家的学生许情。
她大概是刚练完晨功,觉得屋里有点热,正背对着窗户,抬手脱那件浅蓝色的练功服。
司齐的角度,刚好越过她略显单薄却线条优美的肩背。
一抹瓷白细腻的肩颈曲线,骤然跃入眼帘。
往下,是那截柔韧平坦,在春日光线里泛着玉光的腰腹……
司齐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那白光晃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滞住了。
就在这时,屋里的许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一秒。
“啊——!!!流氓!!!”
一声能掀翻屋顶的尖叫刺破了宁静的小院。
许情的脸瞬间红透,手忙脚乱地把刚套到一半的上衣扯下来裹紧,又羞又怒,指着窗外屋顶上司齐的身影,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偷看!”
司齐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就想往后退,嘴里语无伦次地说:“不、不是!我没看!我什么也没看见!”慌乱中刚支好的天线架子“哗啦”一声倒下来,他自己也一个趔趄,差点从房顶滑下去,狼狈不堪地抓住屋檐才稳住。
等他心慌意乱、手脚发软地从房顶爬下来,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抹白晃晃的影子,和“流氓”两个大字在耳边轰鸣。
“砰砰砰!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那力道,恨不得把两扇老木门板给拍散架了。
司齐心里哀叹一声,硬着头皮,磨磨蹭蹭过去拉开门闩。
门一开,许情就像一阵带着怒气的风卷了进来。
她换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脸更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漂亮的杏眼圆睁,指着司齐的鼻子:“你!你就是个流氓!大白天爬房顶偷看别人换衣服!不要脸!”
司齐头皮发麻,但事到如今,打死也不能认啊!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摆出最无辜、最正直的表情,脖子一梗,眼神坚定:“许……许情同志,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偷看!我在房顶上调试电视机天线,刚搬上去,信号不好。而且我高度近视,离那么远,根本看不清你屋里,真的!”
“你胡说!”许情气得跺脚,“你刚才明明……明明都呆了!你还说你没看见?”
“我那是在看天线角度!阳光晃眼!”司齐一口咬死,心里默念“打死不认”四字真言,“我是个作家,是搞文化工作的文化人,怎么会做出那种事?你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你还作家?还文化人?”许情更气了,胸脯起伏,“文化人就能当登徒子了?就能爬墙头了?我要去派出所!告你耍流氓!”
“你去!谁怕谁!”司齐也豁出去了,反正没证据,“我就是装天线!公安同志来了,我也这么说!我眼睛不好,看不清!”
两人正在院里剑拔弩张,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晴晴!不许胡闹!”
许情的奶奶,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走了进来。她先是严厉地瞪了自家孙女一眼,然后转向司齐,脸上立刻换上了和蔼的笑容:“司齐同志,对不住,对不住啊!我家这丫头,从小让我惯坏了,没大没小,口无遮拦。”老太太说话慢条斯理,“您是咱们胡同里出了名的大文豪,大电影家,是干正事、做大学问的人,怎么会是有意做那等不体面的事呢?肯定是误会,误会的嘛!”
司齐被老太太这番“高帽子”一戴,特别是那“有意”和“不体面”几个字,听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老太太这话听着是训孙女、捧自己,可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老太太好像认定他偷看了。
不过,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打死都不能承认。
老太太老眼昏花,证词不足为信!
对,就是这样!
“奶奶!”许情不依,拉着奶奶的胳膊。
“晴晴,别说了,还嫌别人不知道?!”老太太白了失去理智的孙女一眼,转头笑眯眯对司齐说,“司齐同志经常帮我这老婆子提水,搬蜂窝煤,是个顶好的后生。晴晴,快,跟司齐同志道个歉,咋能随便冤枉好人呢?”
许情看看奶奶,又看看脸不红,心不跳的司齐,再看看奶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一肚子委屈和羞愤憋得她眼圈都红了。
她狠狠瞪了司齐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勉强听了奶奶的话,没再纠缠,但道歉是绝不可能的。
“司齐同志,你忙,你忙,我们回了啊。”老太太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这才拉着满脸不忿的许情,转身出了小院。
司齐站在院子里,看着祖孙俩离开的背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发凉,不知何时,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隔壁小院里,许情一进门就甩开奶奶的手,气鼓鼓地坐在凳子上:“奶奶!您干嘛向着他!他明明就……”
“他明明就看见了,是吧?”老太太慢悠悠地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许情脸又红了,抿着嘴不吭声。
“看见就看见了呗。”老太太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老太太话锋一转,抬眼瞅了瞅自家孙女姣好的脸蛋和苗条的身段,“我孙女长得俊,让人看一眼,也掉不了一块肉。”
“奶奶!您说什么呢!”许情羞得直跺脚。
老太太不理她,自顾自地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司齐同志,人是真不错。有学问,有本事,年纪轻轻,名声就这么大。我听说,他写的书,拍的电影,外国人都夸好,拿大奖!人也和善,没架子,见我这老婆子提水费劲,回回都帮忙。”
许情听着,没接话,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在门口对峙时,司齐那副无赖模样。
她看过司齐的不少小说,电影就更别说了。
司齐的电影现在可是电影学院的教材,他们天天学习。
“人是挺好,”老太太忽然又慢悠悠地来了一句,眼神瞟着孙女,“模样也周正,脾气看着也温和。晴晴,你觉得司齐这人怎么样?”
许情心里正乱着呢,闻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奶奶!您胡说什么呢?他……他谁啊!我管他好不好!我可是许情!”
老太太慢悠悠补了一句:“哦,不动心啊?那最好。人司齐同志,是有女朋友的。”
“他有女朋友关我什么事!”许情立刻接口,声音比刚才还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