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谁都不好,容易得罪人!
……
上影厂,厂长办公室。
于本证放下电话,脸上热情洋溢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懊恼。
“晚了一步!”他一拳捶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哐当”响。
秘书小刘小心翼翼推门进来:“厂长,谈得怎么样?”
“怎么样?让人抢了先!”于本证烦躁地松了松领口,“嘉禾、汤臣,动作一个比一个快!我刚得到消息,人家已经找上门了!咱们还是慢了半拍啊!可恨,为什么我们总是慢半拍?”
“那司齐怎么说?”
“说考虑考虑!”于本证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考虑考虑,这话就是客气!先到先得,人家香港人开出的条件,能差吗?唉,怪我,怪我!早知道就该早点动手!光顾着电影厂的事情,忘了先下手为强了!”
小刘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厂长,我倒有个主意。”
“说!”
“司齐同志的对象,陶惠敏,不在咱们电影厂吗?”
于本证脚步一顿:“陶惠敏?《杨乃武与小白菜》里的小白菜?”
“对,就是她!现在就在二号棚拍戏呢。您想啊,司齐同志再厉害,女朋友的意见总得听吧?咱们要是把陶惠敏同志这边工作做通了,她在司齐同志耳边吹吹风,那效果……”
于本证眼睛亮了,一拍大腿:“有道理!曲线救国,好主意!”
他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小陶是个好同志,戏好,人也踏实。咱们是不是应该把她从越剧团调过来?今后有什么好项目也可以好好和司齐谈了,免得老是被人抢了先。”
小刘一脸古怪的看向于本证,你这是要把小白菜连根带土挖过来啊?
您可真够绝的!
“这个,越剧团不能够轻易放人吧?听说越剧团挺看重她的,当初谢铁骊导演想要请她演《红楼梦》,可是请动了领导,越剧团才同意借调的。”
“对,你说的对!这事儿不急!这样,明天上午,安排一下,我去《杨乃武与小白菜》剧组探个班,慰问一下演职人员。顺便,”他顿了顿,“跟小陶同志,交流一下思想,表达一下组织上的关心。”
“明白,厂长!我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上午,上影厂二号摄影棚。
《杨乃武与小白菜》剧组正在拍一场公堂戏。
陶惠敏穿着月白的戏服,跪在堂下,泪眼婆娑,正念着台词。
“Cut!好,这条过!”导演喊。
演员们松弛下来,就听见棚口一阵喧哗。
“于厂长来看望大家了!”
只见于本证在秘书和几个厂领导的簇拥下,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两个拎着保温桶和水果篮的后勤人员。
“同志们辛苦了!”于本证声音洪亮,跟导演、主演们一一握手。
走到陶惠敏面前时,他特意多握了几秒,笑容更亲切了:“小陶,戏演得好!情绪到位,眼神有戏!”
“谢谢厂长。”陶惠敏有些受宠若惊。
于厂长平时严肃,很少这么和蔼。
于本证示意后勤人员把东西发下去:“今天天气有点热,给大家带了点绿豆汤,解解暑!还有水果,补充补充维生素!”
剧组一片感谢声。
于本证又发表了一通鼓励讲话,肯定了剧组的成绩,展望了上影厂的美好未来。
讲完话,他特意走到陶惠敏身边,关切地问:“小陶啊,拍戏累不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厂里就是你的家,有困难一定要说!”
陶惠敏心里嘀咕,自己的家也没有在上影厂啊!
难道说,在上影厂拍电影,就算是上影厂的人了?
上影厂果然包容!
上海果然是包容的国际大都市啊!
心里对上影厂的印象提了几分,她连忙说没有困难,感谢领导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于本证点头,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对象,司齐同志,最近忙什么呢?我昨儿又温习了小说《入殓师》,真的写的太好了。我们厂里看了,评价非常高啊!都说他是咱们青年作家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陶惠敏明白了。
原来是冲着司齐来的。
“他……挺忙的,在弄电视剧剧本。”
“年轻人,有才华,又勤奋,好!”于本证话锋一转,“小陶啊,你跟司齐同志说说,我们上影厂,非常欣赏他的才华,也非常有诚意跟他合作。他要是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咱们国营厂,别的没有,就是有担当,有情怀,有把好作品拍好的决心!”
他语重心长道:“你作为司齐的女朋友,要多支持司齐同志的创作,也要帮他分析分析,什么样的合作方式,对作品最有利。是交给外面那些只认票房的,还是交给咱们知根知底、一心为艺术的自家厂?这里面的道理,你懂的。”
说的好像自己是吹床头风的苏妲己一样。
陶惠敏不禁闹了个大红脸,所幸,于本证的声音不大,否则,她都想找到地缝钻进去了。
不过,她心里隐约感到一种自豪。
厂长哪里是来视察剧组的,分明是来看自己的。
“厂长,我……我懂。我会跟他说的。”
“好,好!”于本证满意地笑了,声音又恢复洪亮,“那你忙,注意身体!我们就不打扰你们拍戏了!”
厂长一行人来去如风,留下几桶绿豆汤、两篮水果,还有剧组人员窃窃私语的议论。
“于厂长这是唱哪出?”
“没听出来?冲司齐来的!听说咱们厂里想拍《入殓师》。”
“对,可惜,让几个香港电影公司抢了先!”
“话说,我们厂咋老是被别人抢先?”
“你问我,我问谁?”
“慧敏,你对象这下可成香饽饽了!”
陶惠敏捧着水杯,看着于本证离去的方向,心里有点乱……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
许情抱着一网兜西红柿从胡同口回来时,正好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离开。
她撇撇嘴,高跟鞋踩得石板路嗒嗒响。
进院,奶奶正在择韭菜,抬头看她:“又买西红柿?昨天不是刚吃过?”
“做西红柿鸡蛋面!”许情把网兜往厨房一放,假装不经意地问,“刚谁来啦?那车挺气派。”
“这几天香港来的制片人都快把司齐家的门槛踏破了,估计是有什么电影合作项目。”奶奶头也不抬。
“刚才,好像是个女的……”许情洗着西红柿,嘴里嘟囔:“谈艺术谈到天黑,可真能聊。”
晚饭时,许情心不在焉地挑着面条。
奶奶看她一眼,慢悠悠说:“司齐今天把香港人送的西洋参和点心拿来了,说让我补补身子。我一看,那西洋参包装得金闪闪的,点心盒子也好看,说是香港老字号。这孩子,实诚,人家送他的,他转手就给了我。”
司齐这不是看了人孙女么。
总不能白看,索性把这些用不了的补品送过来。
许情筷子停了停:“他倒会借花献佛。”
“什么借花献佛,那是人家心意。”奶奶瞪她,“你呀,别老对人家横眉竖眼的。人家司齐多好一孩子,闷头搞创作,得了国际大奖也不张扬。周围谁家需要帮忙,他也乐意搭把手。这要搁旧社会,那就是君子!”
“君子还爬房顶偷看人换衣服呢。”许情小声嘀咕。
“还提那事!”奶奶把筷子一放,“人家不是解释了吗?装天线!再说,就算不小心看见了,怎么了?你少块肉了……”
“奶奶!”许情脸红了,“您怎么老向着他!”
“我向着理!”奶奶重新拿起筷子。
许情撇撇嘴道:“歪理吧!”
何冠昌收到司齐托人带回的口信,是第四天下午。
口信很简单:感谢嘉禾厚爱,但《入殓师》的改编,他选择与徐枫女士合作。
何冠昌在王府饭店的套房里沉默了三分钟,然后拨通了香港长途。
“邹生,没谈成。”他对着话筒,“司齐选了汤臣的徐枫。”
电话那头,邹文怀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徐枫?她倒是会挑时候。条件呢?比我们好?”
“改编权三十五万,比我们少五万。作者有一票否决权,另外,她让司齐做监制,有终剪权。”
“一票否决权,终剪权……”邹文怀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这个女人,手笔不小。”
“邹生,是我没办好。”
“不怪你。”邹文怀倒是豁达,“徐枫当过演员,懂创作者要什么。我们开再高的价,在司齐眼里也只是生意。她给的是尊重,是知音。这点,我们嘉禾不如她。”
他顿了顿,又说:“阿昌,你替我带句话给司齐。这次不成,下次再合作。嘉禾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还有,替我恭喜徐枫,就说我邹文怀祝她旗开得胜。”
“明白。”
挂断电话,何冠昌看着窗外燕京灰蒙蒙的天空,点了支万宝路。
司齐把选择结果告诉徐枫时,徐枫在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然后她说:“谢谢您的信任。我不会让您失望。”
两人签了合同。
徐枫连夜飞回香港。
她要开始组建团队,准备资金,联系取景地和导演,幕后团队和演员。
司齐则一头扎进了《渴望》的最后冲刺。
赵宝钢像打了鸡血,三天两头往四合院跑,汇报进度时嗓门能把房顶掀了:
“景齐了!服装齐了!演员全部到位!就差您这最后一道圣旨!”
司齐的剧本也快打磨好了。
当然,初始版的剧本早就分下去了。
鲁晓威导演则天天抱着分镜头本子琢磨,好像更秃了。
开机前三天,司齐带着最终定稿的剧本去北影厂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郑潇龙、鲁晓威、赵宝钢,以及张凯丽、李雪健、黄梅莹、孙松等主要演员。
接下来是三天的剧本围读。
第四天正式开机。
“齐了!这回真齐了!《渴望》开机!”
………
电影学院阶梯教室,风扇吱呀呀转着,吹不散五月的闷热。
电影理论课,主讲老师汪流,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但字字千斤。
今天讲的是“叙事结构的创新与实践”,案例分析:戛纳金棕榈作品,《心迷宫》。
“《心迷宫》最绝的,是它把时间打碎了,又拼起来。”汪流在黑板上画着结构图,“同一桩事,从张三、李四、王五眼里看出去,全不一样。你以为是这样,看完下一段,哎,不对,原来是那样。等三段全看完,再给你兜回来,形成一个闭环。这叫‘罗生门’结构,但比黑泽明更复杂,因为它是个圈,没出口。”
底下学生听得入神。
许情坐在第三排,手里转着钢笔,面无表情。
“这种结构,在小说里实现很难,在电影里实现更难。”汪流推了推眼镜,“但司齐做到了。他的原著小说就是这么写的,导演只是忠实地把它影像化。而且——”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这片子最早送柏林,被退了。是司齐亲自下场,补拍,重剪,才起死回生,送到戛纳,一鸣惊人。所以这片子的成功,司齐至少占七成功劳。”
底下响起一阵惊叹。
许情的钢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许情同学,你有什么看法?”汪流看过来。
全教室的目光集中过来。
许情站起来,脸有点热,但脖子梗着:“老师,我觉得这种结构创新,主要是导演的功劳。小说是基础,但把它变成电影,是导演的再创作。不能全算在编剧头上。”
汪流笑了,“年轻人,太年轻!《电影》是集体的创作,导演,并不总是最重要的。比如好莱坞,制片人就很重要,还有剪辑师,摄影等等。奥斯卡金像奖,往往获得最佳剪辑的电影,大概率是该届的最佳电影。最佳剪辑代表了电影叙事的骨架。一部电影如果节奏混乱、叙事不清,很难让评委觉得它是‘年度最佳’,而《心迷宫》最大的创新就是叙事!”
许情幽幽道:“可这里是中国,咱们讲的是中国电影!”
“许情同学,首先,这结构在小说里就已经完成了,司齐是作者,这创新当然属于他。其次……司齐是艺术指导和剪辑指导。很多关键场面的调度、剪辑点的选择,都是司齐拍板的。所以这片的电影语言,有至少一半烙着司齐的印记。”
许情愣住。
她真不知道。
她看《心迷宫》时只顾着紧张剧情了,字幕都没仔细看。
只记得导演和编剧是谁了。
这就是外行视角下的电影。
她如果是普通观众已经合格了,可她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就不合格了。
汪流顿了顿,环视教室:“这些事,外面报道不多,但圈内人都知道。所以说,司齐这个人,不简单。能写,能编,还能剪。全才。”
底下又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学生眼里闪着崇拜的光。
许情坐下了,脸上火辣辣的。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
蒋雯丽和邵峰凑到一起,边走边讨论。
“原来司齐这么厉害!”蒋雯丽眼睛发亮,“又能写又能剪,天才啊!”
“何止天才,是全能!”邵峰一脸向往,“要是哪天能演他写的戏,这辈子值了。”
许情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这话,忍不住“哼”了一声。
两人看她。
“许情,你哼什么?”蒋雯丽性子直,“难道你觉得司齐不厉害?”
“厉害是厉害,”许情别过脸,“但没你们说的那么神。电影是集体创作,功劳不能全算一个人头上。”
“汪老师都说了,这片子能成,司齐占七成功劳!”邵峰不服。
“老师说的就一定对?”许情反驳,“你们又没见过司齐本人,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说不定私底下……”
“私底下怎么了?”蒋雯丽追问。
“私底下……”许情脸红了,但还是非常笃定的说:“私底下,肯定没你们想的那么好!”
“说得好像你认识他似的。”邵峰笑了。
“我就是认识!”许情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蒋雯丽和邵峰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她。
“你认识司齐?真的假的?”
“吹牛吧?司齐那样的人物,你能认识?”
许情脸涨得通红,骑虎难下:“我……我邻居就是他!我天天见,怎么不认识?其实也就一个普通人而已,一点儿都不值得你们这么维护他!”
“那你给我们说说,司齐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真有传说中那么神吗?”蒋雯丽抓住她胳膊,眼睛发光。
许情甩开她的手:“有什么好说的!就那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脾气……脾气坏得很!总之不是好人!”
说完,许情扭身就走。
留下蒋雯丽和邵峰面面相觑。
“她真认识司齐?”邵峰喃喃。
“谁知道呢。”蒋雯丽看着许情跑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不过看她那样子,倒像是真认识……”
……
夜九点。
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蝈蝈在墙角叫。
司齐开了灯,昏黄的灯光填满屋子。
书桌上面是《入殓师》电影改编的初步构想框架。
司齐洗了把脸,在藤椅上坐下,浅饮了一口茶。
电话铃响了。
是哈伯德,越洋长途,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听得出来兴奋。
“老板!《楚门的世界》谈妥了!哥伦比亚,三百万美金买断改编权,加全球票房百分之三的分成!周边收益百分之二的分成!导演初步意向是彼得·威尔!司,你要发财了!”
司齐静静听着,等哈伯德说完,才问:“导演靠谱吗?”
“彼得·威尔!拍《证人》的那个!有想法,有风格,最重要的是,他懂你的本子!他说他要拍一个关于真实与虚幻的寓言,而不是简单的科幻片!”
“那就好。”
“老板,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三百万美金!还有分成!”
“钱是好东西,”司齐弹了弹烟灰,“但更重要的是片子拍出来,能够获得大众的认可,其实,我这人不爱钱,对钱不感兴趣。”
哈伯德在电话那头憋笑中……
倘若是别人,他还真就信了。
可是,司齐……说自己不爱钱,他是一万个不信的。
上次为了多挣点钱,司齐可是斗智又斗勇。
“行,具体合同我传真给你,你找律师看看。”
“成,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