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司齐就喊“好”。
第二条,保一条。
过了。
收工后,张国容对张蔓玉说:“他讲戏的方式好特别。不系教你点样喊,点样笑,系帮你将个人物的逻辑理到清清楚楚。你明白角色在想什么,点样反应,之后的表演就自然出到来。”
张蔓玉点头:“系啊,好似…帮你打开个人物的内心,等你自己走进去。”
……
第三天,要拍“小林第一次独立完成入殓”的重场戏。
逝者是位独居老妇人,邻居发现时已去世三天。没有亲人,只有邻居委托。这是小林在师父指导下完成几次后,第一次独自操作。
开拍前,司齐把杜可风和张叔平叫到一起。
“这场戏,我想用最朴素的拍法。”他说,“不要复杂的光影,不要象征性的镜头,不要任何炫技。就老老实实拍——拍小林的手,拍他的动作,拍他的表情。”
杜可风皱眉:“会唔会太平?”
……
司齐坐在监视器后,看着回放,久久不语。
然后,他说:“这条过了。”
当晚看样片,核心成员都在。
放映室里灯暗下,画面亮起。
当放到小林说“一路走好”时,徐枫捂住了嘴。
放到他洗手时,张蔓玉的眼泪掉了下来。
放完,灯亮起,没有人说话。
许久,杜可风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拍了十年戏,第一次觉得…原来唔用任何技巧,也可以如此有力。”
……
司齐接手导演工作的第六天傍晚,徐枫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站在九龙塘一栋老式公寓楼下。
她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百叶窗紧闭,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这是关锦鹏的家,她来过几次,都是谈工作。
但这次不一样。
深吸一口气,她走进楼道。
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关锦鹏站在门后,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下巴的胡茬更密了。
他看到徐枫,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复杂。
“徐小姐。”他声音有些沙哑。
“阿关,”徐枫微笑,举起手里的公文包,“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关锦鹏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着昏黄的光。
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胭脂扣》;《阮玲玉》;《人在纽约》……都是他的作品。
茶几上散落着几本电影杂志,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
“坐。”关锦鹏说,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一瓶给徐枫。
徐枫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取出两盒录像带。
“这是过去一周拍的样片。”她把录像带放在茶几上,推到关锦鹏面前,“司齐导的。”
关锦鹏的目光落在录像带上,手指动了动,但没去拿。
“他…拍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
“你自己看。”徐枫说,“我带了我私人的录像机,在你家看,不会外流。”
关锦鹏盯着录像带,又看了很久。
终于,他起身,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把录像机接上电视。
“要看哪盒?”他问。
“都看。”徐枫说,“按拍摄顺序。”
第一盒录像带推进机器。
电视屏幕亮起,沙沙的雪花,然后画面出现——是“小林独立入殓”那场戏。
关锦鹏坐在沙发边的单人椅上。
画面里,小林站在入殓车前,戴手套。动作很稳,比之前他拍的那几场,快了一些。
关锦鹏的眉头微微皱起。
……
关锦鹏的呼吸变轻了。
这场戏放完,电视屏幕暗下。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录像机发出的低微嗡鸣。
“下一盒?”关锦鹏问,声音有些哑。
“下一盒是修改后的‘夫妻夜谈’戏。”徐枫说,“按司齐的想法拍的。”
第二盒录像带推进去。
……
戏放完,屏幕暗下。
客厅重新陷入昏暗。
很久,关锦鹏才开口:“他拍得…很纯粹。”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没有我的那些…‘纠结’和‘阴影’,”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反而…更直指人心。”
徐枫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徐小姐,”关锦鹏转过头,眼神复杂,“我之前的坚持…是不是真的太过沉溺于自我的表达,而忽略了故事最核心的…温暖?”
“温暖不等于简单。”徐枫轻声说,“阿关,我不懂你们那些深奥的理论。但作为一个观众,我看到的是,司齐没有毁掉你的东西。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抵达同一个目的地。”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拍的版本,像一首诗,需要慢慢品,后劲很足。司齐拍的版本,像一封信,直接,诚恳,让你立刻感受到写信人的心情。没有谁更好,只是…路径不同。你们的争执,是因为你们都太爱这部电影了,都太想把它拍好了。”
关锦鹏苦笑:“你不用安慰我。我看得懂。”
“他这几天的拍摄,顺利吗?”他问。
“不容易。”徐枫实话实说,“第一天很生疏,一场简单的戏拍了十三条。但他不慌,耐心跟杜可风、张叔平沟通,跟演员说戏。第二天就好多了。到第三天拍那场入殓戏时…你已经看到了。”
“剧组…没散?”
“没散。”徐枫的声音里有种骄傲,“反而更团结了。张国容、张蔓玉全力支持他,杜可风、张叔平也服他。下面工作人员看到导演走了剧组还在转,而且转得不错,心就定下来了。”
关锦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明天去片场。”他说。
……
第二天早上九点,关锦鹏出现在C棚门口。
他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了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工作人员。
但棚里的人还是立刻认出了他——场务老陈正搬着箱子,看到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地上。
“关……关导……”老陈结巴了。
关锦鹏对他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进棚里。
棚里正在准备当天的第一场戏——小林和师父在办公室的对话戏。
杜可风在调整机位,张叔平在检查道具,副导演拿着通告单在跟灯光师沟通。
一切井然有序,甚至…比之前更有效率。
司齐站在监视器旁,正跟张国容说戏。
他背对着门口,没看到关锦鹏进来。
“这场戏的关键,是你的眼神变化……”
张国容点头:“明白了。那种……‘我希望是真的,但又不敢全信’的状态。”
“对。”司齐说,“但不用演得太满,收一点,让观众自己去发现你的变化。”
他转身,准备回监视器后,然后,看到了站在棚门口的关锦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这边。
杜可风从取景器后抬头,张叔平推了推眼镜,副导演手里的通告单掉在地上。
司齐看着关锦鹏,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关锦鹏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