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导,”他开口,声音平静,“你回来了。”
关锦鹏点头:“回来了。”
“身体好了?”
“好了。”
简单的对话。但棚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下一句——是火药味,是尴尬,还是……
司齐侧身:“监视器在那边。今天拍第58场,小林和师父的对话戏。鲍方老师已经准备好了,Leslie也好了。你要不要先看看走位?”
关锦鹏看着司齐,眼神复杂。
他以为会看到戒备,看到敌意,至少看到……尴尬。
但没有。
司齐的眼神清澈坦然,是真的在问他。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剧组,在他离开的这七天里,已经完成了某种蜕变。
它不再依赖于某个具体的导演,而是围绕着那个清晰的核心——把《入殓师》拍好——在运转。
司齐成了那个核心的具体化身,但他并不独占这个位置。
他只是……在那里,确保一切不偏离轨道。
而现在,导演回来了,他很自然地把位置让出来。
关锦鹏心中那点“拿乔”“试探”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落,原来没有我,剧组真的能转。
有佩服,司齐在这么短时间里做到了。
更有一种强烈的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先看看走位。”他说,走向监视器。
拍摄继续。关锦鹏坐在导演椅上看监视器,司齐搬了把折叠椅坐在他旁边。
两人偶尔低声交流,语气平和专业。
……
当晚收工后,司齐邀请所有核心主创到小放映室——包括关锦鹏。
放映室里坐满了人。
徐枫来了,张国容、张蔓玉、杜可风、张叔平、制片主任、副导演……
灯暗下,屏幕亮起。
司齐站在屏幕旁。
“今晚请大家来,是想让大家看看过去两周的拍摄成果。”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
全部放完,灯亮起。
放映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屏幕上的定格画面,又看看司齐,再看看后排的关锦鹏。
关锦鹏看完司齐初剪版本之后,彻底明白了了过来。
司齐希望《入殓师》是在死亡仪式中寻找生命的和解与尊严,而他则在希望死亡的阴影下挖掘人性的纠葛与宿命的哀怨。
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关锦鹏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心中那个版本更加高明,看完初剪版本才发现,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版本反而落了下乘。
他之前就隐约有所感觉,这次公开放映之后,他彻底明白了过来,司齐这条路更宽,更广。
随后,关锦鹏私下找到司齐,说明了自己的感受,并坦言之前太过意气用事了。
“抱歉,之前,我太过意气用事了!当时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糊涂了,做出那种不专业的事情!”
“别,关导,合作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再说艺术上的风格冲突不就是这样,历史上,因为风格之争,路线之争,多年老友和师生翻脸比比皆是,咱们还能坐下来谈,已经值得称颂了。”
关锦鹏哑然失笑,“你这么说,咱们确实还算是比较体面的了!”
杨振宁与李政道关于理念之争,这对朋友直接分道扬镳。
维特根斯坦对哲学的严谨近乎苛刻。他与学生马尔科姆因一句关于“英国民族性格”的闲聊而绝交,他认为这种未经哲学反思的言论是愚蠢的。后来,维特根斯坦甚至写信辱骂已获得博士学位的马尔科姆,认为他只适合去农场干体力活,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无法胜任哲学教学。
司齐继续道:“艺术风格其实没有高低之分,只有适合不适合。”
关锦鹏点了点头,“确实,《入殓师》和《胭脂扣》的风格不一样,前者是在死亡中寻找生命意义的自我救赎,后者更多地探讨了在爱欲与幻灭中追寻真实自我的灵魂拷问。”
“就是这样!”司齐高兴地回复,这其实就是他一直想要坚持和表达的。
……
经历此事后,《入殓师》剧组的拍摄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关锦鹏依然是导演,但司齐不再只是坐在监视器旁的旁观者。
他有了明确的职责,“风格总监”,以及整体基调的“守门人”。
一开始,关锦鹏对于司齐所要的格调和风格还有些陌生,渐渐地,他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游刃有余。
司齐的活也渐渐变少了。
他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乐得清闲。
他几乎每天都去剧组,可是他和关锦鹏的争执渐渐少了,讨论渐渐多了。
到了后来进入正轨之后,司齐两三天才会去一次,大多数时候,他都和剪辑师在一起,指导剪辑师,剪辑《入殓师》,倘若发现关锦鹏拍摄成片不满意,他才会去剧组,与关锦鹏沟通,然后会修改后重拍。
如此,《入殓师》剧组,不知不觉进入了一种奇特而高效的工作节奏。
这样的合作贯穿了整个后期拍摄。
争执仍有,但不再是原则性的对抗,而是技术性的讨论——这个镜头多长,那个光比多少,这句台词怎么说。
而且往往很快能达成共识,因为两人心里都清楚同一个目标:把《入殓师》拍好。
原本计划三个多月的拍摄周期,最后两个多月左右就完成了主体拍摄。
而且每天收工时间比之前还早。
因为准备工作做得充分,现场决策快,重拍的次数少。
……
媒体是最先嗅到变化气味的。
关锦鹏回归剧组三天后,《东方日报》娱乐版登出了一张模糊但清晰的照片——司齐和关锦鹏并肩站在监视器后,两人都微微前倾看着屏幕,司齐的手指着画面某处,关锦鹏侧头听着,表情专注。照片配文:
《破镜重圆?》关锦鹏低调回归《入殓师》剧组,与司齐并肩工作气氛融洽
文章一改之前的唱衰口吻,写道:“据悉,关锦鹏导演在短暂休息后,已于本周一回归剧组。本报记者连续多日在片场外观察,发现剧组工作井然有序,关导与司齐监制合作无间,常看到两人在拍摄间隙深入讨论。此前盛传的‘内讧’‘夺权’风波,似已悄然平息……”
紧接着,《明报》的专栏作家写了一篇深度分析:
《从冲突到融合:<入殓师>剧组的淬火之路》
文章详细分析了司齐和关锦鹏的艺术风格差异,然后写道:“有趣的是,据剧组内部人士透露,两人经历冲突后,反而找到了更高效的合作模式——关锦鹏负责捕捉人物的复杂性和情感的微妙层次,司齐则把控整体基调和核心主题。这种分工不是妥协,是扬长避短的智慧。如果最终成片能成功融合两种风格,那么《入殓师》可能会成为一部既有艺术深度,又有情感温度的独特作品……”
风向开始转变。
茶餐厅里的议论也变了:
“看报纸所说,关锦鹏同司齐而家合作得几好喔。”
“系咩?之前唔系说吵翻了天?”
“艺术佬系这样啦,吵完,总系要拍戏。最紧要部戏出到来好看。”
“我都系这样觉得。等上画去看下,看他们能吵出什么名堂来。”
……
原本备受关注的《入殓师》就更受关注了,更重要的是一部分悄然改变了态度,竟然破天荒地对《入殓师》产生了兴趣。
电影圈内,反应更微妙。
邵逸傅在办公室看完《明报》那篇分析,摘下老花镜,对方逸华感叹:
“这个司齐,不仅才华横溢,更有容人之量和定鼎之才。临危受命而不乱,化解矛盾而不傲,还能把冲突转化为创作的动力……难得。香港电影圈,很久没出这样的人物了。”
方逸华也被这人给折服了,他以为司齐完了,《入殓师》完了。
没想到这个剧组就像打不死的小强,居然诈尸了,突然活蹦乱跳,跳到了众人面前。
“六叔,我们要不要…表示一下?”
邵逸傅沉思片刻:“以我的名义,给徐枫送个花篮,祝贺拍摄顺利。措辞要诚恳。另外……”他顿了顿,“打听一下,《入殓师》后期制作和发行,有没有我们可以合作的空间。不要主动,要等他们来问……”
“明白。”
嘉禾电影,邹文怀办公室。
何冠昌把几份报纸放在邹文怀面前,笑道:“邹生,看来这次你又看对了。司齐不但没倒,还把危机变成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