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久石让要了剧本和小说,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宾馆一周。
随后,又去了汤臣影业,在放映室看了《入殓师》的粗剪版。两个多小时的观影,久石让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着。
放映结束,灯亮起。久石让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司齐,说:“这部电影…很美。不是画面的美,是灵魂的美。它让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所有安静离开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香港密集的楼宇,片刻,情绪平静了之后,他转身,看着司齐:“司齐先生,你想要什么样的音乐?”
司齐心说,这个问题还真特么难到自己了。
他根本没有想清楚要什么音乐,不是他懒,而是他对这方面不太敏感。
“想要……像记忆一样的音乐。模糊,但清晰;遥远,但亲近。要有东方的空灵,但也要有全人类都能听懂的情感。在悲伤的时候,给一点温暖;在温暖的时候,留一点悲伤的余韵。”
久石让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司齐吃惊的瞪大眼睛。
“你说的已经很清楚了啊!”久石让有些不理解司齐的吃惊,难道说,在司齐眼中,我的水平不该这样高?
司齐确定久石让是真的理解了自己的中心思想,认真的点了点头,“你能明白就好!我还以为英语交流会说不清楚,我要的那种感觉呢。”
久石让一本正经的说:“司齐先生表述的已经很清楚了!”
司齐:“……”
这个可恶的日本人应该没有反讽?!
接下来的三天,久石让几乎住在汤臣影业。
他和司齐讨论每一场戏的情绪基调,讨论用什么乐器能表达效果。
……
离开香港前,久石让对司齐说:“司齐先生,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音乐的部分,请交给我。我会尽我所能,让它成为电影的血肉。”
“我相信你。”司齐说。
……
汤臣影业的会议室,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的尘埃起起伏伏,如同与会众人的思绪。
徐枫坐在主位,看着桌对面发行部门的陈启泰和刘太。
桌上摊着四份文件。
柏林、戛纳、威尼斯、东京,四个电影节的简介、时间表、历年获奖名单。
陈启泰推了推金丝眼镜,“后期制作最迟下月底完成。我们必须现在就定,送哪个电影节。”
他拿起东京的资料:“我坚持我的观点——东京最稳妥。亚洲市场是我们的基本盘,如果在东京拿奖,日本、台湾、东南亚的发行立刻有了宣传点。票房有保障,投资回报可预期。”
刘太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长长的指尖,轻轻敲着东京那份文件:“而且徐小姐,东京电影节我们有人脉。我们可以托人打声招呼。欧洲三大……”她摇头,“真系两眼一抹黑。”
香港电影在欧洲三大斩获极少,李翰祥执导的《杨贵妃》荣获第15届戛纳电影节技术大奖(1962年)。胡金铨执导的武侠经典《侠女》荣获第28届戛纳电影节最高技术委员会奖(1975年)。
最近获奖都是十五年之前了,香港电影不可能在三大有什么人脉。
徐枫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
稳妥,安全,可预期——这些词在商业世界里从来不是贬义词。
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另外三份文件。
柏林。
戛纳。
威尼斯。
这三个名字,对任何一个电影人来说,都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电影的圣殿,是全球影迷目光的焦点,是……能让一部电影真正“被世界看见”的地方。
“我知道东京稳妥。”徐枫迟疑着开口,“但《入殓师》……值得更好的舞台。”
陈启泰皱眉:“徐小姐,我不系质疑电影质量。但电影节不系只看质量。欧洲三大,我真系冇根基。李翰祥导演、胡金铨导演当年,都系有欧洲制片人帮忙运作,才拿到技术奖。我们有乜?”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咱们没根基,没人脉,可能获得奖项,但是不确定性太高了。
选择不确定性,这在商业上是愚蠢的。
“而且,”刘太补充,“就算入围,万一坐足全程,一个镜头都冇,一篇报道都冇,翻来点交代?之前啲负面新闻……”
“好了。”徐枫抬手打断她。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部从诞生就伴随着争议的电影。
如果现在选择最安全的路,那些坚持算什么?
“我决定,”徐枫睁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空气里,“搏三大。”
陈启泰和刘太对视一眼,知道老板心意已决。
“但搏边个?”陈启泰问,“柏林、戛纳、威尼斯,只能选一个。规矩你知,如果送柏林冇入围,才可以再送同年戛纳或威尼斯。”
“我知。”徐枫说,“所以这个选择,冇回头路。”
她看着桌上那三份文件,像在审视三张牌。
柏林最近,二月初开幕,时间最紧。
戛纳五月,时间充裕,但竞争最惨烈。
威尼斯八月底,时间最松,但对艺术性突破性要求最高。
选哪张?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会议桌上的电话响了。
徐枫皱眉——她交代过秘书,这个会很重要,不要转接任何电话。
但电话固执地响着。
她按下接听键,语气带着不悦:“喂?”
“徐小姐吗?我是柏林国际电影节艺术总监,沃尔夫冈·马可。”
英语,带着明显的德国口音。
徐枫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对不起,你说你是?”
“沃尔夫冈·马可,柏林电影节艺术总监。”对方耐心地重复,“请问是徐枫女士吗?”
“是……是我。”徐枫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对面的陈启泰和刘太看到她骤变的脸色,也坐直了身体。
“很高兴联系到你。我打电话来,是想正式邀请司齐先生监制、关锦鹏导演的新作《入殓师》,参加明年二月柏林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
寂静。
徐枫握着听筒,手指关节发白。
她感觉自己耳朵在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你在讲咩啊?
痴线吧?
哪有直接邀请进入主竞赛单元的?
这个主竞赛单元不是先和几百部,几千部电影PK之后,才能进入最后的主竞赛单元吗?
哪有直接进的?
你到底是不是骗子?
“马可先生……你是说……邀请?主竞赛?”
“是的,正式邀请。”沃尔夫冈·马可的声音平和而诚恳,“我们一直在关注司齐先生的作品。从《情书》在威尼斯获奖,到《心迷宫》在戛纳摘下金棕榈,我们相信他是一位有国际视野的创作者。这次他的作品,我们非常期待。”
他顿了顿:“当然,我们需要看到成片做最终确认。但如果我们对质量的判断没有错,我们可以保证一个主竞赛单元的位置。不知你们是否愿意接受邀请?”
愿意?
这已经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了!
这是柏林电影节艺术总监亲自打电话邀请!
是主竞赛单元的保证席位!
是多少电影人挤破头也得不到的机会!
徐枫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当然,还有难以置信,居然还可以这样操作?!
别人主动来邀请,而不是眼巴巴的把电影送过去。
徐枫不知道的是,选片人每年都会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参加其他电影节或私下看片,以发掘新作。正如柏林电影节选片总监所说,每年看完3000多部电影是常态。
当一位备受瞩目的电影人有新片计划时,选片人可能会直接与其联系,表达邀请意向。这种“抢人大战”尤其激烈,因为这些电影人的新作能为电影节带来星光和话题度。
她竭尽全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马可先生,非常感谢柏林电影节的认可。这……这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当然愿意接受邀请。”
“太好了。”沃尔夫冈·马可笑了,“具体细节,我会让亚太地区的选片人和你们对接。期待在柏林见到你们。祝《入殓师》后期制作顺利。”
电影节的选片团队通常会按地域分工,例如有人专门负责东亚,有人负责南美。他们会与自己负责区域内的电影人建立长期联系,密切关注他们的创作动态。
“好的,没问题。”
电话挂断。
徐枫慢慢放下听筒,抬起头,看着对面已经目瞪口呆的陈启泰和刘太。
“柏林……艺术总监……亲自邀请……”陈启泰喃喃道,眼镜滑到了鼻尖都没发现。
刘太张着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主竞赛……保证席位……”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丢!真系柏林邀请?!”
“徐小姐!答应没有?答应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