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枫靠在椅背上,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震惊,有狂喜。
“答应了。”她说,“柏林,主竞赛。”
接下来的三天,汤臣影业像过节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柏林电影节主动邀请《入殓师》参赛。
之前那些质疑、唱衰的声音,瞬间烟消云散。
媒体虽然还没报道,但圈内已经传开,各种祝贺电话打到徐枫办公室,打到司齐和关锦鹏那里。
但徐枫在最初的狂喜后,很快冷静下来。
她开始密集安排后期制作的收尾工作,与柏林方面对接材料,安排主创团队的行程、签证、住宿……事情千头万绪。
就在她忙得脚不沾地时,第四天下午,秘书又敲门进来了。这次,她的脸色比上次接到柏林电话时还要茫然。
“徐小姐……有……有两位客人到访。冇预约,但他们话一定要见你。”
“边个?”徐枫头也没抬,正在看柏林发来的资料清单。
“一位系戛纳电影节选片人,蒂埃里·弗雷莫先生的助理,让-皮埃尔·杜邦。另一位系威尼斯电影节选片人,阿尔贝托·巴贝拉先生的代表,马可·穆勒。”
徐枫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戛纳?
威尼斯?
选片人代表?
同一天?
一起来的?
随即,她反应过来,《入殓师》貌似成香饽饽了。
等等……可是我已经答应柏林电影节那边了。
反悔是不可能反悔的!
这种事情最需要讲的就是诚信!
我……丢!
这两扑街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们早一点到,我还会犹豫片刻,还会考虑翻哪家的牌子。
然而,你们来晚了!
来晚了一步啊!
真是不争气的戛纳和威尼斯啊!
“请……请他们到会客室。我马上来。”
会客室里,两位欧洲男士已经坐下了。
一位五十多岁,灰色西装,气质优雅,正是让-皮埃尔·杜邦。
另一位四十出头,深色夹克,正是马可·穆勒。
徐枫走进去时,两人同时站起身。
“徐女士,你好。我是戛纳电影节选片人蒂埃里·弗雷莫先生的助理,让-皮埃尔·杜邦。”法国人用流利的英语自我介绍,握手。
“徐女士,幸会。我是威尼斯电影节选片人阿尔贝托·巴贝拉先生的代表,马可·穆勒。”意大利人握手很有力。
“二位……请坐。”徐枫努力让声音平静,“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是……”
让-皮埃尔·杜邦先开口,语气礼貌但直接:“徐女士,我们得知司齐先生的新作《入殓师》已经完成。戛纳电影节对此非常感兴趣,想正式邀请这部电影参加明年五月的主竞赛单元。”
马可·穆勒立刻接上,语速更快:“威尼斯电影节同样发出正式邀请,希望《入殓师》能参加明年八月的主竞赛单元。我们认为这部电影的艺术品质和人文深度,与威尼斯电影节的理念高度契合。”
果然……
果然是来抢电影的……
可惜……来晚了!
徐枫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柏林邀请,已经够不可思议了。
现在,戛纳和威尼斯,欧洲三大电影节中的另外两个,在同一天,派代表亲自上门,发出主竞赛单元的邀请?
“二位……我……”徐枫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英语不够用,“我非常感谢戛纳和威尼斯的认可。但……我必须坦白告知,三天前,柏林电影节艺术总监沃尔夫冈·马可先生已经亲自打电话邀请,并且……我们已经接受了。”
寂静。
让-皮埃尔·杜邦和马可·穆勒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无比遗憾的表情。
“啊……真遗憾。”让-皮埃尔·杜邦摇头,“我们晚了一步。”
马可·穆勒更直接:“徐女士,你是否可以考虑……婉拒柏林,接受威尼斯的邀请?威尼斯在艺术电影方面的传统更深厚,《入殓师》这种题材可能更合适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而且时间上,八月比二月更充裕,对宣传发行更有利。”
“或者戛纳。”让-皮埃尔·杜邦微笑,“戛纳的影响力,你知道的。如果《入殓师》能在戛纳有所作为,对电影的国际发行将是巨大的助力。”
徐枫看着两人,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嗡嗡响。
她在婉拒,对方在争取——不是她在求电影节,是电影节在“抢”她的电影。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二位,真的非常抱歉。”徐枫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我们已经答应了柏林,不能失信。而且……电影节有规矩,如果接受了柏林的邀请,就不能再参加同年戛纳或威尼斯的主竞赛。”
这是行规。
三大电影节之间有种微妙的默契和竞争,不会接受已经参加过其他A类电影节主竞赛的电影。
让-皮埃尔·杜邦和马可·穆勒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可谁让这部电影是那个男人的电影呢?
不争取一下,他们会觉得十分遗憾的。
“理解。”让-皮埃尔·杜邦起身,递上名片,“如果未来有其他项目,希望戛纳有机会与你合作。”
马可·穆勒也递上名片:“威尼斯随时欢迎司齐先生……嗯……和你制作的作品。”
送走两人,徐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重重的坐在了办公椅上。
她需要喝杯茶压压惊,然后消化一下刚才发生的一切。
柏林主动邀请。
戛纳、威尼斯上门争取。
三大电影节,都在抢同一部电影……一部被全港唱衰、被认为“注定扑街”的电影。
秘书轻轻敲门:“徐小姐,陈总监和刘太来了,说想跟你谈谈后续发行策略……”
“让他们进来。”
陈启泰和刘太走进来,看到徐枫坐在沙发上。
“徐小姐,你……”
“我发现……”她慢慢说,“我答应柏林,答应得太快了。”
陈启泰和刘太对视一眼,不明白。
“如果我知道戛纳同威尼斯都会来,”徐枫继续说,像在对自己说,“我会等一等,比较下,再决定。柏林虽然好,但戛纳影响力更大,威尼斯更适合艺术片……我冇想到,我们居然有得拣。”
她顿了顿,摇摇头:“但系,既然已经承诺,就系应该遵守承诺。而且…柏林系第一个打电话来的,他们最有诚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景色。
下午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陈生,刘太,”她转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柏林主竞赛,不系终点,系起点。我们要思考,如何在柏林拿到最好的成绩。发行策略要全部调整——不仅系亚洲,要考虑欧洲,考虑全球。”
陈启泰推了推眼镜,点头:“明白。我即刻同欧洲的发行代理联系。”
刘太眼睛发亮:“媒体宣传都要变。之前准备嘅‘本土温情’路线要调整,要强调‘国际水准’‘人文深度’……”
“还有,”徐枫说,“要同司齐老师、关导开个会,商量柏林之行的细节。电影节不止系放电影,系一场战争。我们要准备好。”
两人离开后,徐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她看着桌上那三张名片——柏林、戛纳、威尼斯。
三天前,她还在这间办公室里,为“该不该冒险送三大”而纠结。
三天后,三大电影节争相邀请。
这种转变,快得像一场梦。
……
柏林,二月初,零下五度。
飞机舱门打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徐枫紧了紧身上的羊绒大衣,第一个走下舷梯。
身后是司齐、关锦鹏、张国荣、张曼玉,再后面是杜可风、张叔平,以及几个随行工作人员。
机场的欢迎牌上写着“Welcome to 40th Berli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旁边贴着《入殓师》的海报,中英文片名和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标识。
已经有记者在等了。
长枪短炮,闪光灯亮成一片。
张国荣和张曼玉是明星,自然吸引了大部分镜头。
但很快,记者们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目标——
“司齐先生!请问你对这次柏林之行有信心吗?”一个香港记者挤到最前面,话筒几乎要戳到司齐脸上。
司齐今天穿了件深黑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记者——是《东方日报》的。
“当然有信心。”司齐说,语气平静,“不然我们不会来。”
“那你觉得《入殓师》能拿奖吗?金熊奖?”
“每个来主竞赛的电影,都希望拿奖。我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