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刺耳声响。
“你要写新书了？！”哈伯德的声音高了几度，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知道你的读者等了多久吗？那些想要出版你作品的出版商们缠着我问了好几年了！‘什么时候写新书？’‘他有什么新想法吗？’天啊，这消息太重大了！”
“所以，你同意这个计划？”司齐问。
“同意？我当然同意！”哈伯德兴奋地说：“我们可以把它包装成双重发布！‘司齐万众期待的新杰作，加上一位中国文学瑰宝的有力声音’！媒体会抢着报道的！我们可以做个联合采访，如果时机合适，甚至可能让你俩都上奥普拉秀……等等，你说他坐轮椅？这可以是个很好的切入点，人性化的故事……”
司齐听着哈伯德在电话那头飞快地规划着媒体策略、宣传角度、出版档期，语气越来越兴奋。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哈伯德的兴奋点完全在自己要写新书这件事上。
对于史鉄生，他只是将其视为一个“有新闻点的附属品”，一个可以增加“司齐回归”这则新闻深度和人文关怀色彩的“背景板”。
“哈伯德，”司齐再次打断他，“重点是他的书。我的新书是手段，不是目的。我需要你保证，会尽全力推广史鉄生的作品，给他争取最好的版税条件，并且尽快安排预付款，他急需用钱。”
“当然，当然！”哈伯德满口答应，但语气里的重心依然倾斜，“我们会给他标准的译者预付金，考虑到情况特殊，或许还能多点。但是司齐，你的书才是关键。写什么的？有大纲了吗？有书名了吗？”
“还在构思。”司齐说，“但会是一本……关于记忆、时间和失去的小说。”
“记忆、时间、失去……私人的。完美！”哈伯德根本不知道这狗屁小说写的是什么？有什么前景？
可是呢，这是司齐的作品！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怎么无脑吹，怎么让司齐舒服，就怎么吹！
这就是合格打工人的职业修养。
“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发前几章？我可以马上开始和出版商谈。我们说的是七位数的预付金，至少。甚至可能搞个竞拍！”
“别急，哈伯德。我需要时间写。”司齐说，“史鉄生那边，你尽快联系国内，找最好的译者……”
“我明天一早就办……哦，按我这边时间，是今天晚些时候。”哈伯德说，“但是司齐，答应我你会把重点放在你的书上。这是一次回归。一个重大的文学事件。别让这个……朋友分散你太多精力。毕竟，朋友嘛，在金钱面前能舍弃，还是尽早舍弃为妙。朋友只会影响咱们赚钱的速度。”
“你说的对，哈伯德。”司齐的声音冷了一度，“但他不一样，他是位真正的作家。他的作品，配得上被世界看到，而且……钱对我，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不在乎钱，钱对我来说只是数字而已。”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哈伯德听出了司齐语气里的不悦，好在司齐并没有在身边，他可以尽情地做表情。
他咧了咧嘴，通常这样说的人，都非常在乎钱！
一般不在乎钱的人，不会说出来，他会做出来。
“当然，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对的，友谊在金钱面前不值一提……等等……是金钱在友谊面前不值一提！你做的事很棒。真的。这边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写书。全世界都在等着呢。”
又交代了几句细节，司齐迟疑地挂断了电话。
哈伯德答应得好好的，可怎么感觉这家伙绝对会打折扣完成自己交代的任务呢？
“我是真的不在乎钱，我对钱不感兴趣！希望哈伯德能够真的理解我的意志吧！“司齐喃喃自语。
袜子蜷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晒着太阳，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许情不在，她今天有课。
所以袜子好好的呆在屋子里。
司齐搬了张小凳，坐在葡萄架下。
摊开稿纸。
钢笔吸饱了墨水，笔尖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
燕京电视制作中心的院子里。
司齐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时，正赶上食堂开饭。
他把车锁在车棚，抬眼就看见郑潇龙端着饭盆从食堂出来，边走边跟旁边的鲁晓威说着什么。
鲁晓威手里也端着饭盆，筷子在菜里扒拉着，眉头微皱，像是在讨论某个技术问题。
“郑主任，鲁导。”司齐走过去打招呼。
两人闻声抬头，看到司齐，眼睛都是一亮。
“司齐！可算来了！”郑潇龙把饭盆往旁边窗台一放，迎上来用力拍司齐的肩膀，“你小子，去香港大半年，回来也不第一时间报到，我还打算让宝钢去催你呢！”
“刚从香港回来，事多，这不就来了嘛。”司齐笑着解释。
鲁晓威也走过来，上下打量司齐：“香港那摊子事，我都听说了，干得漂亮！给咱们内地文艺工作者长脸！”
“鲁导过奖了。”司齐谦逊道。
“走走走，上楼说，别在这儿站着。”郑潇龙端起饭盆，又对鲁晓威说，“老鲁，你去让食堂加俩菜，打点米饭上来。司齐肯定还没吃。”
“好嘞！”鲁晓威应着，转身又往食堂去了。
郑潇龙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贴着各种拍摄计划表，书架上塞满了剧本和资料。
“坐坐坐。”郑潇龙招呼司齐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拉过把椅子坐下，饭盆就放在办公桌上，“刚从香港回来，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司齐说。
“那就好。”郑潇龙顿了顿，看着司齐，表情认真起来，“司齐，你来的正是时候，《渴望》咱们拍摄完了，后期做的也差不多了，待会儿你就去看看，觉得哪些不满意的地方，说出来，咱们再做调整。”
司齐坐直了些，笑道：“制作中心的制作水平，我放心得很，能有什么意见，更不用看，绝对是好的。”
“别给我戴高帽，谁不知道你的水平，你看了，真有什么，直说，别客气，咱们为了这部戏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可别临到头了差了那么一口气，是你的遗憾，更是咱们的遗憾！”
“哈哈，你都这样说了，待会儿我就去看！”
“哈哈，这就对了嘛！”
这时鲁晓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份饭菜。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食堂大师傅听说司齐来了，特意给加了份红烧肉。来来，边吃边说。”
三人围着茶几吃饭。
红烧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是地道的燕京做法。
司齐也确实饿了，扒了几口饭，胃里暖烘烘的。
“拍摄还顺利吗？”司齐问。
“顺利！”鲁晓威咽下口饭，抢着说，“司齐，你那个本子，写得是真扎实。场次清楚，人物动机明确，台词也生活化。我们拍起来特别顺。就是……”他顿了顿，苦笑，“就是哭戏太多了。凯丽那孩子，入戏深，拍慧芳受委屈那些场次，拍一条哭一条，拍完半天缓不过来。有次拍完夜戏，她蹲在片场外边，抱着膝盖哭了半个钟头，说‘慧芳太苦了’。”
邓晓龙也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是啊，她曾私下找到我，提出过‘不想拍了’或者‘赶紧把我写死’的请求，弄得我哭笑不得。这事儿，你得找编剧，不能找我啊！”
司齐沉默。
刘慧芳是特殊年代里，用最朴素的善良和坚韧，默默承受命运重压的普通中国女性。
她的苦，是那个时代许多女性共同的苦。
然而，张凯俪这么年轻的姑娘，而且她本身家庭环境不差的，生活中的张凯俪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甚至有点“假小子”的性格。
而她饰演的刘慧芳是一个命运坎坷、隐忍悲苦、温婉贤淑的传统女性。
为了演好角色，她必须强行压抑自己活泼的天性，长时间沉浸在刘慧芳的悲剧情绪中。这种长时间的“人格分裂”式表演让她感到极度压抑和疲惫。
另一个让她痛苦的原因是拍摄时间长，她的戏份吃重，而她身体又不大好。
“哎，剧组吃苦了，她也吃苦了！”
“但也正因为这样，演出来才真，才打动人。”郑潇龙接话，“我们粗剪了几集样片，中心内部看片会上，好多老同志看得直抹眼泪。说这戏拍出了生活的本真，拍出了中国人的精神底色。”
司齐笑了，在剧组外吃苦，在剧组内吃苦，双重吃苦，那可不就入戏了吗？
难怪这个角色是张凯俪的代表角色？！
不是没有道理的。
“后期现在到什么阶段了？”司齐问。
“粗剪全完成了，精剪完成了五十集。配乐、配音、字幕这些，都在同步进行。”鲁晓威说，“按现在的进度，最迟下个星期，全部后期就能做完。”
郑潇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表情变得严肃了些：“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播出时间。”
司齐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台里领导看了样片，评价很高。但也正因为评价高，反而谨慎了。”郑潇龙叹了口气，“五十集的长篇连续剧，又是现实题材，涉及一些特殊历史时期的内容……领导们担心，播出后社会反响太大，不好把控。”
“那台里是什么意思？”司齐问。
“还在研究。”郑潇龙说，“可能先在燕京台试播几集，看看观众反响。如果反响好，再全面铺开。如果反响……太激烈，可能就要调整播出策略，甚至修改一些内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工地施工的沉闷声响。
1990年的中国，改革开放进入第二个十年，社会思潮活跃，但意识形态领域依然敏感。
一部描写普通人命运、触及历史伤痛的电视剧，确实需要谨慎对待。
“我相信观众能看懂这个戏想表达什么。”司齐缓缓开口，“它不是要批判什么，也不是要煽动什么。它只是想记录，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普通人是怎么活过来的。他们的善良，他们的坚韧，他们的无奈，他们的希望……这些，是超越时代、超越政治的，最朴素的人性之光。”
郑潇龙和鲁晓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认同。
“你说得对。”郑潇龙点头，“所以我和老鲁商量了，不管台里最后怎么定，咱们先把后期做好，做到尽善尽美。戏好了，观众自然会用收视率投票。”
“对！”鲁晓威一拍大腿，“好酒不怕巷子深！只要戏好，早晚有见天日的时候！”
三人又聊了些具体的拍摄细节。
司齐随后去看了《渴望》，确实已经很完美了，尤其是在经费有限的情况下，能拍摄成这样，殊为不易，他也只是提出了几条微不足道的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