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这……这咋射啊?”一个年轻学员苦着脸,“真踢着了怎么办?”
“收着点劲儿!往边上踢!”
“那能进吗……”
这边,司齐他们队可就轻松了。
后防压力大减,几乎全员压上进攻。
余桦尤其活跃,满场飞奔,嘴里还不闲着:“铁生!看好了啊!我给你表演个单刀赴会!……哎哟这球没进,可惜可惜!”
莫言也来劲了,他身体壮,在禁区里横冲直撞,居然还被他用屁股顶进一个球。
“看见没!这叫臀部射门!新战术!”莫言进球后得意地绕着篮球架跑,被刘振云一把拉住:“行了行了,小心闪着腰!”
司齐踢得比较克制,更多是在中场组织。
他看着对面学员那纠结万分、畏手畏脚的样子,又看看自家球门前,坐在轮椅上,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睛,嘴角带着无奈笑意的史鉄生,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种荒诞的感觉。
这大概是足球史上最奇葩的“门将战术”了。
不是靠技术,不是靠意识,是靠“道德绑架”和“人道主义压力”。
上半场结束,司齐他们队3:1领先。
三个进球,有两个是对方后卫在史鉄生面前莫名犹豫,被抢断打进的。
中场休息,大家围着史鉄生喝水。
史鉄生笑着摇头:“余桦,你这招太损了。看把孩子们为难的。”
“战术需要,战术需要。”余桦咕咚咕咚灌下半瓶水,“铁生,你往那一坐,比十个守门员都好使。咱们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对面的学员也围过来,一个个汗流浃背,表情复杂。
“史老师,您坐那儿,我们真不敢踢啊……”一个学员哭丧着脸。
“没事,你们该踢踢。”史鉄生温和地说,“我这把骨头,没那么脆。”
“那不行!”另一个学员赶紧说,“万一呢?余桦老师说了,踢死了要负责的!”
全场哄堂大笑。
下半场,情况依旧。
对方学员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技术动作完全走样。
司齐他们又进了两个,最终5:3大胜。
比赛结束,双方队员都累得坐在地上喘气。学员们虽然输了,但也没生气,反而觉得这经历挺有意思,围着史鉄生问东问西。
夕阳西下,把篮球场染成一片金黄。
史鉄生坐在轮椅上,被一群年轻人围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晚饭是文学院安排的,就在食堂。大锅菜,土豆炖白菜,萝卜烧肉,大家吃得很香。
学员们轮流来敬酒,说是敬酒,其实大多是果汁,气氛热烈。
饭后,学员们又围着他们聊了很久,直到熄灯号响,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回到招待所,四个人一间屋。
史鉄生单独一间,方便照顾。司齐、余桦、莫言、刘振云挤在两张拼起来的床上,毫无睡意。
“今天踢得真痛快。”莫言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你那屁股进球,能吹一辈子。”刘振云吐槽。
“咋了?那也是本事!”莫言不服。
余桦没参与斗嘴,他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东北的夜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
“哎,你们说,”他忽然开口,“等咱们老了,还能像今天这样,一起出来,讲课,踢球,喝酒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能吧。”司齐说。
“肯定能。”莫言说。
“希望吧。”刘振云说。
……
燕京电视台办公室。
深红色的地毯,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书法条幅。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三个人。
主位是陈浩,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
左侧是分管节目引进和编排的副领导李建国,四十出头,梳着整齐的背头,西装笔挺。
右侧是分管电视剧制作和播出的副领导郭明,比李建国大几岁,穿着普通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
“老郭,老李,你俩的意见,我都听明白了。”陈浩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渴望》和《绿水英雄》,都各有优势。但黄金档只有一个,咱们得做个抉择。”
李建国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领导,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绿水英雄》是日本NHK制作的正剧,制作精良,思想积极。它讲的是几个少年为了游泳梦想拼搏的故事,青春,热血,正好契合咱们马上要举办的亚运会‘更高、更快、更强’的精神。引进这部剧,既能满足观众对高质量海外剧的需求,又能为亚运营造氛围,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瞥了郭明一眼:“而且,日剧的制作水准,大家有目共睹。画面、配乐、演员表演,都代表了亚洲电视剧的最高水平。观众爱看,收视率有保障。”
郭明没看李建国,只是盯着陈浩:“领导,《绿水英雄》是不错。但它是日本的剧,讲的是日本少年的故事。咱们马上要办亚运会,这是咱们中国第一次办这么大规模的国际体育赛事。在这么重要的时间节点,黄金档放一部日本电视剧……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李建国立刻反驳,“体育精神无国界!《绿水英雄》传递的拼搏精神,正是咱们现在需要的!”
“精神无国界,但故事有国籍。”郭明声音不高,但很稳,“咱们自己拍的《渴望》,讲的是中国普通人在特殊年代里的命运沉浮。善良,坚韧,在苦难中寻找希望……这才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精神底色。亚运会不只是体育比赛,更是向世界展示中国形象的机会。黄金档放咱们自己的戏,讲咱们自己的故事,不比放日本戏更合适?”
“自己的戏?”李建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不屑,“老郭,不是我看不起国产剧。《渴望》我看了样片,是不错。但制作水平摆在那儿——五十集,总成本才一百一十万!平均一集两万块钱!这能拍出什么精品?场景简陋,服装粗糙,有些镜头甚至能看见穿帮!”
他转向陈浩,语气诚恳:“领导,咱们得对观众负责。黄金档是电视台的命脉,收视率直接关系到广告收入和社会影响。放一部低成本、粗制作的国产剧,万一砸了,咱们没法跟观众交代,也没法跟上级交代。”
“低成本不等于粗制作。”郭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渴望》的剧本,是司齐写的。司齐是谁,不用我说明了吧?他的作品能差了?《渴望》这个剧本,人物扎实,情感真挚,时代感强。演员也都是好演员,张凯俪、李雪健、孙松……个个都在用心演。制作上是简陋了点,但戏的灵魂在,人物的魂在。观众看戏,看的是故事,是人物,是情感,不是看布景有多华丽!”
“司齐又怎么样?”李建国不以为然,“他在电影上成就是高,但电视剧是另一回事。电影是艺术,电视剧是大众娱乐。他那套文艺腔,老百姓买不买账还两说呢。”
这话戳到了陈浩的痛处。
他眉头皱了起来,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郭明:“老郭,建国这个顾虑,不是没道理。《渴望》的题材,确实比较敏感。播出后的社会反响,咱们得预估充分。”
郭明深吸一口气,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站起身,眼睛直视着陈浩:
“领导,我以我二十五年的电视工作经历担保,《渴望》不仅不会引起负面影响,反而能起到凝聚人心、抚慰创伤的积极作用。它写的是苦难,但底色是温暖。它写的是伤痕,但指向是愈合。这样的戏,在这个时候播,正当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您担心责任,我郭明一力承担。如果《渴望》播出后,收视率低于台里规定的基准线,或者引发重大负面舆情,我自愿辞去副领导职务,绝无怨言。”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李建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郭明会下这么重的赌注。
陈浩也愣住了,他盯着郭明,看了足足半分钟。
“老郭,你……何必呢?”陈浩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相信这部戏,相信咱们自己的创作者。”郭明站直身体,语气平静但坚定,“如果连咱们电视台自己的人,都不敢给自己人拍的戏机会,那咱们还谈什么繁荣电视文艺?”
陈浩沉默了。
他拿起《渴望》的简介材料,又翻了几页。
那些他看样片时被触动的情感,那些普通人在命运洪流中挣扎求生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良久,他放下材料,看向李建国:“建国,《绿水英雄》先放白天档。如果反响好,再考虑其他安排。”
李建国的脸一下子慌了:“领导,这……”
“就这么定了。”陈浩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黄金档播《渴望》。老郭,你抓紧安排播出事宜。记住你的话,这部戏,只能成,不能败。”
“是!”郭明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走出领导办公室时,李建国脸色铁青,看都没看郭明一眼,径直走了。
郭明站在走廊里,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
他想起了看《渴望》样片的那天晚上。
五十集,他连着看了三天。
看到刘慧芳在风雪中抱着捡来的孩子艰难行走时,他鼻子都酸了。
看到宋大成憨厚地说“慧芳,有我在,天塌不下来”时,他又笑了。
看到王沪生懦弱自私、一次次伤害慧芳时,他气得拍桌子。
一部戏,能让人又哭又笑又生气,那它就是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