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钢接过,一饮而尽,然后郑重地把旅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信。
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着,起码有好几百封。
“这是……?”司齐问。
“观众来信。”赵宝钢说,表情严肃,“从《渴望》播出第二天开始,制作中心就收到观众来信。开始是一天几封,后来是一天几十封,几百封。我们专门安排了两个实习生拆信、分类。这些……”他拍了拍那包信,“是我挑出来的,有代表性的。有老人写的,有孩子写的,有工人写的,有老师写的……”
随后,赵宝钢站起身,对司齐深深鞠了一躬:“还有,谢谢您当初推荐我。没有您,我现在可能还在做场务,根本当不上导演。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是你自己有本事。”司齐扶起他,“《渴望》你拍的那几集,我看过,很好。”
“是您本子写得好。”赵宝钢眼睛红了,“司齐老师,我走了。不打扰您。这些信……您看着办。”
送走赵宝钢,司齐关上门,回到屋里。
他看了很久,终于伸出手,解开橡皮筋,拿出最上面一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字迹工整,但能看出是老人的手笔。落款是“燕京东城区吴建军”。
他拆开信。
“司齐同志:你好。我是一名退休工人,今年六十八岁。我和老伴每天晚上都看《渴望》,一集不落。看这个戏,我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
信写了三页纸。老人讲述了自己在特殊年代的遭遇,讲到了去世多年的老伴,讲到了那个时代普通人的善良、坚韧,和无法言说的苦。
信的最后,老人写道:“谢谢你写了这个戏。它让我觉得,那些苦,那些累,那些说不出的委屈,被人看见了,被人记住了。这就够了。祝你写出更多好戏。”
司齐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第二封。
这是一个中学生写的,字迹稚嫩:“司齐叔叔,我妈妈每天晚上看《渴望》都哭。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想起了姥姥。姥姥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妈妈说她像慧芳一样,一辈子为别人活。叔叔,为什么好人要受苦?我长大了,不想当好人。”
第三封,是一个纺织女工写的:“司齐老师,我们车间姐妹都为慧芳抱不平。王沪生那种男人,不配得到原谅!但孙大姐说,女人有时候就是心软。老师,您说,女人到底该心软,还是该心硬?”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司齐一封封看下去。
他看到深夜,看到凌晨。
台灯的光圈拢着桌上散落的信纸,那些或工整或潦草、或激动或平静的文字,像一扇扇窗户,让他看见了千百个普通中国人的内心世界。
他们的苦难、困惑、善良、坚韧,以及他们对“好人有好报”的朴素信仰和“为什么好人要受苦”的永恒追问。
这些信,比任何奖杯都重。
因为它们来自真实的生活,来自那些在时代洪流中默默承受、坚韧前行的普通人。
……
1990年6月初,北师大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在深棕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安静得只能听见翻页的沙沙声。
三楼东侧,哲学与心理学专架区。
司齐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开着七八本厚厚的外文书籍。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周。
《盗梦空间》的构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但生长得异常艰难。
这个关于梦境、记忆、愧疚和现实建构的故事,其核心设定——“植入想法”——本身极具颠覆性和哲学潜力,但如何将它从一个炫酷的概念,变成一个有血有肉、逻辑自洽、情感动人的故事,是个巨大的挑战。
最大的难题,是如何让读者理解其哲学内核。
这不只是一个关于“潜入梦境窃取秘密”的科幻惊悚故事。司齐想探讨的是更根本的问题:是什么构成了“我”?是连续的记忆,是真实的情感,还是被他人、被社会、甚至被自己植入的“想法”?
当记忆可以被篡改,当情感可以被植入,当现实可以被建构,“真实”还剩下什么?
人又该如何在意识的流动沙洲上,锚定自己的存在?
这些追问,带着东方哲学对“心”、“相”、“空”的思辨底色。
如何用西方读者熟悉的语言、类型和叙事节奏,包裹如此内核?
他需要理论支撑。
于是,他钻进了北师大图书馆。
他啃完了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原型》,甚至找到了几篇关于“虚假记忆综合症”和“认知植入”的前沿论文影印件。他试图理解梦境的结构、潜意识的防御机制、记忆的可塑性。
他研究柯布西耶、赖特、高迪,不是为了建筑设计,而是为了寻找“意念造物”的视觉逻辑——如何在梦中构建一个既符合物理规律、又能随心扭曲的现实?他画了大量的草图:无限循环的楼梯、折叠的城市、镜像的迷宫……
他硬着头皮看相对论科普读物,试图为“梦境时间流速差异”找到一个哪怕只是“看起来合理”的科学解释。
最后,他决定采用一种诗意的模糊处理:在梦境深处,时间感是主观的、弹性的,与意识的专注度和情绪的强度有关。
这不够“硬核”,但更贴近梦的体验本身。
他重读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菲利普·K·迪克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他想看看前辈大师们如何处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笔记越记越厚,草图越画越乱,但故事的核心,却似乎越来越模糊。
他卡住了。
卡在技术细节的泥潭里。
多层梦境的时间流速比究竟该怎么设定?
如果每深入一层,时间就膨胀十倍,那么到了第四层、第五层,现实中的几分钟可能等于梦中的几十年。
这带来的叙事可能性和伦理困境是惊人的,但逻辑链条必须无比严谨,一个漏洞就会导致整个设定崩溃。
潜意识的防御机制该如何视觉化?
是化成凶暴的“投影”追杀入侵者,还是将梦境环境本身变得充满敌意?
抑或是两者结合?
梦境“坍塌”的震撼感如何用文字传达?
那不只是场景的崩塌,是认知结构的瓦解,是存在根基的动摇。
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他必须自己创造一套自洽的“梦境物理学”和“潜意识动力学”。
这天下午,他正在四合院,对着一页关于“非线性时间感知”的论文发呆,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
“哈伯德,有事?”
哈伯德半是玩笑半是焦急,“听着,你现在的人气简直疯了。得知你正在写作新书,出版商们都快疯了。《墟城》和《楚门的世界》销量足以让任何出版社疯狂。所有人都想知道:您的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写什么的?我已经有三家大出版社准备好竞标了,但我得有东西给他们看啊!大纲,一章,哪怕是个书名……什么都行!”
司齐能想象哈伯德在纽约办公室里,对着世界地图上“燕京”那个点,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
但他只是平静地说:“我需要时间,哈伯德。这个故事……很复杂。”
“那它叫什么名字?”
“盗梦空间!”
“‘盗梦空间’——光是这书名就绝了!高概念,神秘,有卖点。但是乔,复杂需要被管理。给我点能操作的东西。一句概要。一个推介。”
“我正在解决问题,只有解决了我的问题,才能继续写作下去。”司齐说,看了一眼阅览室方向那堆书,“我想让那些该死的出版社等半年一年的,他们应该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
“当然,他们不敢有任何意见,毕竟你是乔——司。”
司齐的语气认真起来:“翻译进行得怎么样了?译者是谁?”
“我们请了史景迁以前的学生,刘莉。她很优秀,懂行。但进度慢。文化上的细微差别……还有哲学分量。”
“稿子出来,我要看。”司齐说,“尤其是关键篇章,《小说三篇》《原罪·宿命》《命若琴弦》。”
“你会收到草稿。但乔,你的序言是关键。咱们需要把他定位成一位重要的文学声音,只是恰好在轮椅上写作,而不是一个‘勇敢的中国轮椅作家’。这区别很大。”
“我明白。”司齐说。这正是他担心的。
西方出版市场容易陷入两种刻板印象:要么是“政治异议者”,要么是“励志奇观”。
而史鉄生两者都不是。
他是一个在极限境遇中,将对生命本身的思考推向极致的哲思者。
他的“残疾”不是卖点,是他的思想得以淬炼的熔炉之一。
“当然,最重要的是《盗梦空间》的进展。该死我太激动了,我不该催你的。”哈伯德最后说。
挂了电话,司齐站在走廊窗边,看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放学人流。
哈伯德的催促是现实的、商业的压力,像一堵不断逼近的墙。而他要构建的故事,像一座结构复杂、尚未找到稳固地基的空中楼阁。
他回到座位,看着满桌的书籍和凌乱的笔记。
那些严谨的理论、复杂的设定,此刻像一团乱麻,缠住了故事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