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民和吴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贷款!
抵押未来收入!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疯了!
是把整个台的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
“台长!这……这太冒险了!”陈卫民第一个站起来,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贷款?我们还不起怎么办?抵押广告收入?那是全台同志们的饭碗啊!万一电视剧失败了,广告收入下滑,到时候全台喝西北风吗?”
吴明也急了,顾不上许多:“台长,三思啊!这一百万投进去,就是孤注一掷!电视剧市场变化莫测,谁能保证一定能成?《渴望》那是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复制!我们不能拿全台的命运去赌一个未知数啊!”
支持一方的林建荣和周学文,虽然也为“贷款”这个方式的激进感到心惊,但眼看资金问题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兴奋和期待还是压过了担忧。
林建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老陈,老吴,我理解你们的担心。贷款是有风险,但上级能批,说明领导也看到了这个项目的潜力和必要性。这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现在资金解决了,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把项目做好,而不是继续纠缠风险。风险永远存在,但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周学文也赶紧补充:“是啊,而且我们不是盲目冒险。我们有司齐老师的好故事打底,有白娘子传说的群众基础,现在又有了启动资金。只要我们精心制作,控制成本,拍出特色,成功的机会很大!这一百万,只要我们精打细算,拍出30集精品,完全有可能!”
“30集?一百万?”陈卫民冷笑,“你们知道现在拍一集电视剧要多少钱吗?稍微像点样子就要四五万!一百万拍30集,平均一集三万三!这能拍出什么质量?粗制滥造吗?那还不如不拍!拍出来质量不行,更是砸牌子,赔得更惨!”
吴明立刻附和:“陈副台长说得对!预算必须严格核算!按最低标准四万一集算,30集也要120万!我们现在只有100万,还有20万缺口!这20万哪里来?难道再去贷款?”
会议再次陷入了激烈的争吵。
一方认为风险巨大,无异于赌博;另一方认为机遇难得,必须抓住。
沈国梁默默听着,等双方都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用力敲了敲桌子。
“都别吵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贷款的事情已经批了,手续已经在办。这件事,没有回头路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卫民和吴明:“老陈,老吴,你们的担忧,我都明白。但我要问你们,如果不搏这一把,我们台继续这样不死不活地下去,就有出路了吗?设备越来越旧,人才留不住,节目没亮点,广告拉不来……温水煮青蛙,迟早也是个死!既然横竖都有风险,为什么不搏一个向上的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加深沉:“这一百万,是我们全台上下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它不仅是钱,更是信任,是期望!我知道难,知道风险大。但正因为难,我们才要更团结,更拼命!”
他看向周学文和那两位导演、制片主任:“学文,老王,老李,你们是具体干事的。我现在就问你们一句:一百万,三十集《新白娘子传奇》,拍出基本的质量,拍出不丢人的效果,拍出我们浙江文化的味儿,能不能干?”
被点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周学文一咬牙,站起来:“台长,只要剧本好,导演、演员、幕后都齐心协力,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外地取景能省则省,道具服装能租就租,演员尽量用有潜力、片酬不高的……能干!我们拼了命,也给您干出来!”
两位资深导演和制片主任也沉重地点头,表示愿意一试。
沈国梁的目光最后扫过陈卫民和吴明。
两人脸色铁青,但看到大势已去,台长心意已决,连领导都支持,他们再反对,也无济于事了。
陈卫民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子,不再说话。
吴明也低下头,默默翻着手中的财务报表,手指微微发抖。
“好!”沈国梁重重一拍桌子,仿佛拍下了定音锤,“既然能干,那我们就干!现在我宣布:浙江电视台电视连续剧《新白娘子传奇》项目,正式启动!成立剧组筹备小组,我任组长,林建荣、周学文任副组长。老陈,老吴,也请你们全力支持,在各自领域把好关!”
他环视全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同志们,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得闯过去!这出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散会!”
会议结束了。
人们沉默地起身离开,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着一块石头,但眼中也或多或少燃起了一簇火苗。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狠劲,也是对未知前途的一丝期待。
沈国梁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走到窗前,他停下脚步。
窗外的杭州城,华灯初上,雨后的街道湿润反光。
远处西湖的方向,一片宁静的黑暗。
一百万的赌注,已经押上了桌。
浙江电视台的食堂不大,桌椅老旧,墙壁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
中午时分,这里挤满了端着铝制饭盒的员工。
空气中飘散着食堂大锅菜特有的味道。
白菜炖粉条、萝卜烧肉,还有米饭的蒸汽。
但今天,食物的香气似乎被另一种更浓郁的东西压过了。
“听说了吗?真定了!要拍《新白娘子传奇》,一百万的贷款!”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员,扒拉着饭盒里的萝卜,压低了声音对同桌的同事说。
“怎么能没听说?台里都传疯了!”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剪辑师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一百万啊!还是贷款!抵押了咱们未来两年的广告收入!这要是砸了……”
“不是,我听说贷款50万,还有咱们账上的50万,这些可都是用来发工资的,你们说砸了怎么办?工资还发不发了?”一个年轻的女同志插话,脸上写满了焦虑,“我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药钱就得几十块,我工资要是断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桌,广告部的一个小伙子声音大了起来,引得周围几桌都看了过来,“拍电视剧?咱们台有那个能耐吗?拍个新闻片、专题片还凑合,拍三十集的神话剧?《渴望》那是燕京台,人家是京城,文化中心,人才聚集,什么资源能缺?咱们有什么?”
“就是!”立刻有人附和,“《渴望》那是可遇不可求!剧本是司齐写的,导演演员都是顶尖的,天时地利人和!咱们想复制?做梦吧!到时候钱花了,戏拍出来没人看,成了笑话,咱们台就更完了!”
“而且钱够吗?”财务科的一个老会计推了推老花镜,用筷子在桌上比划着,“一百万拍三十集,一集才合三万多点。现在拍戏什么价?稍微像点样的演员一集片酬就要两三百,服装、道具、场景、后期……哪样不花钱?三万一集,能拍出什么好东西?别到时候弄个粗制滥造的玩意出来,白蛇传这么好的故事都给糟蹋了!”
忧虑像病毒一样在食堂里传染、扩散。
大多数人端着饭盒,食不知味,眉宇间笼罩着愁云。
支持的声音不是没有,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反对声浪淹没了。
“我觉得……试试也不是坏事。”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编剧小声说,“司齐是咱们浙江人,他写的故事肯定有底子。要是真拍好了……”
“拍好?拿什么拍好?”立刻有人反驳,“就咱们台里电视剧部那几个半吊子导演?还是那几台老掉牙的摄像机?年轻人,别太天真!”
“可老是这么半死不活的,也不是办法啊……”年轻人嗫嚅道,声音更小了。
“那也比折腾死了强!”一个中年女播音员斩钉截铁地说,“守着这点家底,虽然紧巴,但至少安稳。这一折腾,万一血本无归,咱们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不安、怀疑、恐惧、对未来的悲观预期……
种种情绪在食堂浑浊的空气里发酵、碰撞。
一顿午饭,吃得人心惶惶。
很多人离开食堂时,脚步都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情绪并没有消散,反而随着项目筹备组的正式成立、贷款手续的推进,而愈演愈烈。
一个阴冷的下午,沈国梁正在办公室里和林建荣、周学文商量去燕京拜访司齐的具体安排。
秘书小赵忽然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台、台长!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沈国梁心里一沉,立刻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