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办公楼前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站着三四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台里的职工。
他们面色凝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没有人喧哗，但那种沉默的聚集本身，就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
几个带头的，沈国梁认得，是技术部、后勤科、播出部的老员工，平时工作踏实，但性格也比较执拗。
“他们说什么？”沈国梁沉声问。
“说……说请台长收回成命，停止《新白娘子传奇》项目，不能拿全台职工的生计去冒险。”小赵声音发颤。
林建荣脸色一变：“胡闹！这是要干什么？逼宫吗？”
周学文也紧张起来：“台长，要不要先让保卫科……”
“别慌。”沈国梁抬手制止了他们，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
该来的总会来。
他早就料到这个决定会引发强烈的反弹，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集中爆发。
也好，脓包总是要挑破的。
“我下去看看。建荣，学文，你们别跟着。”沈国梁说完，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来到楼前，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国梁身上。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愤怒，有不解，也有深深的无奈。
几个带头的职工互相看了一眼，其中技术部的老王，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技师，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
“台长，”老王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挺直了腰板，“我们……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心里不踏实，想请领导再考虑考虑。《新白娘子传奇》这个项目，风险太大了！那是咱们全台的血汗钱，更是大家伙儿养家糊口的指望！这戏要是拍不好，钱打了水漂，广告收入没了，贷款还不上，我们……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他的话引起了共鸣，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是啊台长，我老婆刚下岗，孩子还在上学……”
“台长，我爹住院等着用钱……”
“这戏能成吗？咱们没拍过这么大的啊！”
声音渐渐嘈杂起来，带着焦虑和哭音。
沈国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露出不悦。
等声音稍微平息，他才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脸。
他没有站到台阶上，而是走到人群中，让自己和职工们处在同一个平面上。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大家心里的担心，我沈国梁明白。非常明白。你们担心的，也是我这些天睡不着觉，反复在想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咱们台里，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谁不是靠着这份工资，养家糊口，撑起一个家？你们担心项目失败，担心工资发不出来，这种心情，我感同身受。如果换了我是你们，站在这里，我可能也会有同样的顾虑。”
这番话，没有高高在上的训斥，也没有空泛的保证，反而带着一种“将心比心”的理解，让原本有些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大家都看着他，等着下文。
“但是，同志们，”沈国梁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咱们不能只看到风险，看不到机会。更不能因为怕担风险，就永远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迈一步！咱们台现在是什么情况，大家比我更清楚。设备老化，节目陈旧，年轻人留不住，好广告拉不来……一年一年，咱们是在吃老本，是在坐吃山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是，守着这点家底，是安稳，是发不了财也饿不死。可这种安稳，能持续多久？五年？十年？等到别的台都靠好节目、好电视剧发展起来了，把广告商、把观众都抢走了，咱们台连这点安稳都守不住的时候，怎么办？到时候，咱们面临的，可能就不是工资紧巴，而是真的要没饭吃了！”
人群沉默着，有些人低下了头。
“《新白娘子传奇》这个项目，是有风险。可它也是咱们浙江台唯一可能翻身的机会！”沈国梁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激昂，“白蛇传的故事，是咱们浙江的！司齐是咱们浙江的才子！现在上级支持，银行也给了贷款，机会就摆在眼前！咱们自己人，难道反而要拖后腿，要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往外推吗？”
他看向带头的几个人：“老王，老李，还有各位同志，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请你们也理解台里的难处和决心。这个项目，不是哪一个人的心血来潮，是台领导班子反复研究，领导慎重批准的战略决策！它关系到咱们浙江台未来的生死存亡！”
“现在，请大家先冷静下来。”沈国梁的语气恢复了平和，“堵在门口，解决不了问题。这样，你们选出几个代表，代表大家，把你们的担心、诉求，一条条，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咱们坐下来，好好谈。我沈国梁今天就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你们选出的代表，我会一个一个谈，你们提出的问题，只要是合理的，台里一定想办法解决！至于工资，我以人格担保，只要我沈国梁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绝不会拖欠全台职工一分钱的工资！”
他环视众人，目光坦荡而坚定：“请大家先回去，正常工作。选出的代表，请到小会议室。我处理完手头一点急事，马上过来。咱们开诚布公，有什么话，摊开来说！”
沈国梁这番冷静、诚恳的应对，让原本群情激愤的请愿者们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互相看了看，低声商议了几句。
最终，老王和另外几个年长、威信较高的职工被推举为代表。
“好，我们相信台长。”老王代表大家说，“我们选五个代表，在会议室等您。希望台长能给我们一个放心的说法。”
“一定。”沈国梁郑重地点头。
请愿的人群渐渐散去，但空气中那份沉重和疑虑，并未完全消失。
小会议室里，茶水已经泡好，热气袅袅。
五个代表——技术部的老王、播出部的老张、后勤科的李大姐、广告部的小钱，还有一位负责字幕的老编辑——有些拘谨地坐着。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激动，但更多是等待答案的焦虑。
沈国梁推门进来，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他们对面。
秘书小赵要记录，被他挥挥手支开了。
“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不记录，就谈心。”
他先给每个人续了茶水，然后才开口：“几位老师傅，都是台里的老人了，为台里奉献了大半辈子。今天让大家受惊了，也受累了，我先道个歉。”
这番低姿态，让代表们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
老王代表大家先开口，语气比刚才平和了许多，但忧虑依旧：“台长，我们不是不懂道理，也不是故意跟台里对着干。实在是……心里没底啊。就说我吧，在台里干了二十五年，从建台就在这儿。我对台里有感情，希望它好。可这一百万贷款拍戏，听着就吓人。咱们台小家小业，经不起这么大的风浪。万一……”
“老王师傅，您的担心我完全明白。”沈国梁打断他，语气沉重，“您说的万一，我也天天在想。但您想想，咱们台如果继续这么下去，有没有‘万一’？万一哪天广告收入锐减，万一财政拨款再削减，咱们是不是也得面临发不出工资的‘万一’？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那个被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万一’，换成主动的、去搏一个向上的机会！”
他看向广告部的小钱，这个年轻人眼圈有些红。
沈国梁知道，他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妻子没工作，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全家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
“小钱，你家里的情况，我大概知道。”沈国梁的语气温和下来，“你最担心的，就是工资，对吧？”
小钱用力点点头，声音哽咽：“台长，我……我不怕吃苦，可家里真的不能断粮啊。我妈的药不能停，还有孩子他……”
“我向你保证，也向在座各位，向全台职工保证，”沈国梁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新白娘子传奇》项目的所有开支，包括贷款的使用，都会严格与台里的日常运营经费、工资账户完全分离。台里预留的工资款，一分不动！项目有项目的账，工资有工资的账！就算……就算项目最终真的出了问题，也绝不会影响大家每个月按时足额拿到工资！这是我沈国梁的承诺，也是台领导班子的集体决定！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我这个台长第一个辞职！”
这个明确的、斩钉截铁的保证，像一颗定心丸，让几位代表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至少，最坏的情况下，基本生活还有保障。
“可是，台长，”后勤的李大姐犹豫着开口，“就算工资能保证，可这戏……真能拍好吗？咱们没经验，钱又紧，要是拍出来不好看，不是更丢人吗？”
“李大姐问到了点子上。”沈国梁点点头，“这正是我们现在要全力解决的核心问题——如何把戏拍好。”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我们已经有了初步计划。第一，剧本是根本。我们马上就去燕京，拜访司齐，务必请他亲自担任文学顾问，对剧本改编把关，确保故事的原汁原味和高质量。第二，控制成本，但绝不牺牲核心质量。钱紧，我们就更要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服装可以找老裁缝定做，场景多利用西湖实景，演员我们挖掘有潜力的新人。第三……总之，事在人为！”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五位代表：“各位老师傅，你们在各自的岗位都是行家。这个项目要成功，离不开全台每一个人的支持和努力！技术部要保证拍摄和播出质量，播出部要安排好档期宣传，后勤要保障好剧组的基本运行……这不是我沈国梁一个人的事，这是咱们浙江台全体职工共同的事业！咱们绑在一起，闯过这一关，台好了，大家才能真的好！”
交心的话，实实在在的保证，加上对项目具体思路的透露，逐渐消解了代表们心中最大的疑虑和恐惧。
他们虽然对未来依然忐忑，但至少看到了台长的决心和清晰的思路，也感受到了那份“同舟共济”的诚意。
老王代表大家表了态：“台长，您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回去，一定把您的意思，原原本本告诉大家。也请台长放心，只要是为了台里好，我们一定支持，该出力的出力！”
“谢谢！谢谢各位老师傅的理解和支持！”沈国梁站起身，郑重地和每个人握了手。
代表们离开后，沈国梁独自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他知道，今天的危机暂时化解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人心浮动的根子，在于对项目成功的信心不足。而要建立信心，唯有靠实打实的行动和进展。
他必须尽快北上，拿下司齐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