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才慢条斯理地低声说：“勇哥，这你就不懂了。你知道司齐是谁吗？”
“知道啊，大作家，写科幻得了外国大奖，还会写歌。”
毛阿敏摇摇头，眼神发亮，“他是现在国内‘中国风’的创造者，是开山鼻祖级别的。多少人想求他写一首歌都求不到呢！”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兴奋：“这次这首《千年等一回》，我拿到谱子一看，就知道，又是一首足以成为代表作的金曲！旋律一起，那种穿越千年的宿命感和缠绵，直接就打到心里了。推掉一个五千块的商演，看起来是亏了，还可能得罪人。
但你想想，如果我唱红了这首歌，它会跟着我多久？它能给我带来多少隐形的价值？知名度、口碑、在业内的地位……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司齐老师的歌，加上《新白娘子传奇》这部剧，我有预感，肯定会火！到时候，这首歌就是我的招牌，是我的名片！你说，是赚是赔？”
张勇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一首真正的好歌，尤其是一首可能成为现象级电视剧主题曲的好歌，
对歌手的加持是巨大而长远的。
毛阿敏这不是犯傻，这是看得远啊！
怪不得她对司齐那么恭敬。
这哪是恭敬，这是在拜真佛，求真经啊！
“原来是这样……”张勇恍然大悟，再看毛阿敏时，眼神都变了，带着佩服，“还是你想得深，看得远。得，以后这方面，我听你的。”
毛阿敏笑了笑，没再说话，目光投向录音棚里正在和录音师交流的司齐，眼中充满了欣赏与感激。
她知道，这次杭州之行，她赌对了。
又经过几个小时的精细打磨，补录了几处和声与气口，《千年等一回》的最终版本，在1991年岁末的寒夜中，正式录制完成。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录音棚的空气中消散，所有人都没有立刻说话，仿佛还沉浸在那悠扬缠绵、荡气回肠的旋律与歌声所营造的时空里。
毛阿敏摘下耳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司齐对她点了点头，认真地说：“辛苦了，唱得非常棒。这首歌，因为你的演绎，有了灵魂。”
这句话，让毛阿敏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
对她这样的歌手来说，得到词曲原作者，尤其是司齐这样级别作者的如此肯定，比任何报酬都来得珍贵。
“谢谢司齐老师！是您写出了这么好的歌！”她由衷地说。
主题曲录制完成，也标志着《新白娘子传奇》所有前期拍摄和后期制作工作的彻底结束。
一首《千年等一回》，如同画龙点睛的那一笔，为这部历时近一年、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作品，注入了最后，或许也是最动人的一缕灵魂。
……
《新白娘子传奇》的播出预告在浙江台和上海台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播出，其影响力，开始在浙江和上海两地扩散。
宣传片只有短短几十秒，但制作精良。
镜头快速切换：烟雨朦胧的西湖，断桥上执伞凝望的白衣女子白素贞，镜头推近，那惊为天人的侧颜与欲语还休的眼波；一叶扁舟划过莲叶，船头是俊秀儒雅、书卷气十足的许仙；水漫金山的惊涛骇浪；雷峰塔在电闪雷鸣中倾倒……画面唯美如诗，服化道细节经得起特写审视，最后定格在“新白娘子传奇”几个水墨风格的大字上，同时响起那几句空灵悠远、带着宿命缠绵感的歌声：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哈……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哈……”
毛阿敏的嗓音极具辨识度和感染力，配合着精心剪辑的画面，瞬间抓住了不少观众的眼球。
“哎，这是什么剧？画面好漂亮！”
“白娘子？是白蛇传吗？这扮相，真像画里走出来的！”
“歌好听！谁唱的？毛阿敏？”
“下周五开播？浙江台和上海台一起放？”
在杭州的中学里，课间休息时，有女学生模仿着片花里白娘子的姿态，轻声哼唱“千年等一回”，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在上海的纺织厂车间，休息的工人们围着小小的黑白电视，也被那精美的画面和动人的歌声吸引，议论纷纷。
然而，与好奇和期待相伴，还有尖锐的质疑。
这些声音出现在学校的走廊、工厂的食堂、单位的办公室、街坊邻居的闲谈里，嗡嗡作响，汇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冷风”。
“拍得是挺好看，但怎么还唱上了？咿咿呀呀的，是电视剧还是戏曲片？不伦不类。”
“白娘子是好看，可许仙怎么让个女的演？再像男的也是女的啊，看着不别扭吗？这感情戏能看？”
“五十集？我的天，这得播到什么时候？会不会又臭又长？”
“国产神话剧？算了吧，之前的《西游记》是经典，可那是央视举国之力拍的。浙江台自己搞？别又是那些粗制滥造的五毛钱特效，看着尴尬。”
“我看还是等《上海滩》吧，周润发、赵雅芝，那才是明星！剧情也刺激，听说在香港火得不得了。看那个靠谱。”
尤其是在一些年轻观众和更偏好快节奏、强情节剧集的观众群体中，对《新白娘子传奇》这种融合戏曲元素、偏重文戏和情感抒发的风格，普遍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
“慢”、“文”、“怪”成了私下里提及这部剧时的高频词。
电视台内部，气氛比外界更加凝重。
广告部原本对黄金档广告时段信心满满，前期也放出风声，吸引了不少意向客户。
但随着《新白娘子传奇》宣传片播出后外界质疑声的扩散，以及台里最终决定将《上海滩》放在次黄金档（晚九点四十后）的消息逐渐被相关方知悉，广告部的热线电话内容开始发生变化。
“喂，广告部吗？我们之前咨询的《上海滩》前后的广告位……什么？《上海滩》调到九点四十以后了？那……那黄金档播什么？《新白娘子传奇》？哦……我们再考虑考虑。”
“王主任，咱们是老关系了，您给透个底，《新白娘子传奇》这剧……到底行不行啊？我们这广告预算批下来也不容易，领导的意思是，要投就投最稳的。”
“李经理，听说你们把《上海滩》挪后了？这……TVB那边没意见？我们可是冲着发哥和雅芝才想投的，这时间一变，效果可差远了。要不……等《新白娘子传奇》播一两集看看情况再说？”
类似的电话越来越多。
广告部主任王斌的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几家有意向的大客户，态度都变得暧昧起来，付款合同迟迟不肯签。
预售情况远未达到预期，甚至可能影响到已经谈妥的、与《上海滩》时段捆绑的部分广告合约。
如果《上海滩》的收视因时段调整而不及预期，广告商完全有权要求降价甚至撤单。
“台长，压力很大啊。”王斌在向沈国梁汇报时，额角都是汗，“好几家大客户都在观望，话里话外都是对《新白娘子传奇》没信心。
TVB那边也通过渠道递了话，对调整《上海滩》播出时段‘表示遗憾’，还说‘希望贵台慎重考虑，不要辜负了这部经典剧集和广大观众的期待’。咱们要是……要是《新白娘子传奇》头两集收视不理想，这广告收入，恐怕要出大问题。到时候别说盈利，回本都难。”
沈国梁的办公室电话同样没停过。
上级主管部门的询问，“国梁啊，《新白娘子传奇》预告片我看了，制作的很精良，可也要注意风险，稳妥第一”。
兄弟台同行“关心”的打听，“老沈，魄力不小啊，用自家剧硬刚《上海滩》？”。
甚至文化圈里一些朋友的提醒：“沈台，司齐是才华横溢，但电视剧是大众艺术，他那个路子，会不会太‘雅’了点？”
……
每一通电话，都像一根无形的鞭子，轻轻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压力，如同杭州冬日的湿冷，无孔不入，渗透骨髓。
1月21日，周三，开播前三天。
浙江电视台小会议室。
最后一次播前会议在这里举行。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沈国梁、周学文、王斌、播出部主任、总编室主任、数据部主任等核心人员。
数据部主任推了推眼镜，汇报着基于前期宣传、同类剧历史数据、观众抽样调查等因素，综合计算的预测结果。
最后，他吐出一个数字：“……综合来看，《新白娘子传奇》首播收视率预测区间，大概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之间。在同时段节目中，预计属于……中等偏下水平。”
百分之八到十二。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头。黄金档的剧，如果只是这个成绩，勉强算及格，但绝对称不上成功，更无法支撑高昂的广告定价和台里的殷切期望。
相比之下，如果播放《上海滩》，根据引进方提供的香港数据和内地观众对港剧的接受度，预测收视率保守估计，也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
这还是在央视已经引进过的情况下，央视前些年的收视率超过80%，可以说是万人空巷。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