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部主任王斌忍不住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台，数据……数据在这儿摆着。预测不一定准，但……但也是个重要参考。
您看，是不是……咱们稳妥一点？明晚先按计划播《新白娘子传奇》，但播出部和技术那边做好预案，万一……
万一收视率实时监测情况真的很不理想，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可以考虑临时调整？
比如，只播一集《新白娘子传奇》，第二集马上切到《上海滩》，先稳住观众？或者，星期天的播出计划，根据明晚的实际情况，灵活调整？”
他这个提议，等于是给《新白娘子传奇》判了“死缓”，只给一集的机会，不行就“斩立决”。
虽然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对《新白娘子传奇》没信心，想留后路。
沈国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目光低垂，盯着那份印着冰冷预测数字的报告，半晌没说话。
灯光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许多。
他想起了这近一年多的种种。
立项时的雄心与争议，筹集资金时的焦头烂额，拍摄中的艰难困苦……
全剧组上下，不辞辛苦，奋战了一年。
从导演到场工，从主演到幕后，多少人的汗水和希望，都凝结在那五十集的胶片里。
现在，就凭这一份冷冰冰的、未必准确的预测数据，就要在最后一刻动摇，甚至准备“腰斩”？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或焦虑、或犹疑、或期待他改变主意的脸。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周学文脸上。
周学文紧抿着嘴唇，此刻他正一脸期待地看向自己。
沈国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用力。
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按原计划播。”
他顿了顿，“明晚八点，两集连播，《新白娘子传奇》。后续播出计划，除非发生不可抗力，否则不变。”
他看着王斌和数据部主任：“预测是预测，播出是播出。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才知道。我相信我们的戏，也相信观众的眼光。”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这个决定，责任我来负。散会。”
没有讨论，没有妥协。
一锤定音。
会议结束，众人神色各异地离开。
王斌和数据部主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担忧。
沈国梁“独断专行”坚持按原计划播出的决定，随着消息的扩散，在台内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首先找上门的是财务科科长吴明。
这个一向以谨慎稳重著称的老会计，这次也坐不住了，直接敲开了台长办公室的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台长，您再考虑考虑吧！”吴明顾不上太多客套，开门见山，“台里现在的财务状况您最清楚！《新白娘子传奇》这个项目，前前后后投入多少？
贷款那50万，还有抽调账上的资金50万！
眼下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很紧张，稍微发生意外，资金链就可能断裂。
到时候，咱们工资都发不出，是要出大问题的！
《上海滩》是现成的金母鸡，多少广告商盯着呢！
王斌那边都跟我说了，好几家大客户就等《上海滩》的合同了！
咱们现在把《上海滩》往后挪，那些广告商要是反悔，或者要求降价，咱们得损失多少钱？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他苦口婆心，掰着手指头算经济账：“一边是看得见、摸得着、几乎稳赚的广告收入，一边是咱们自己心里都没底、财务紧张的独播剧。台长，这账……它不合算啊！万一《新白娘子传奇》收视率真像预测那样，别说赚钱，本都回不来，咱们台下半年乃至明年的日子怎么过？工资、奖金、设备维护、节目采购……哪样不要钱？”
吴明的话，句句砸在沈国梁最焦虑的痛点上。
他当初可是对着电视台的员工承诺过的。
务必保证他们的工资按时发放。
沈国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吴明说的，他何尝不知？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若再改弦更张，朝令夕改，他这台长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剧组上下的人心也将彻底涣散。
可是，万一真的工资发不出来。
自己当初可是打了包票的。
这可是要负责的……
要不还是等等，先播《上海滩》……
倘若《新白娘子传奇》不行呢。
风险实在太大了。
……
就在沈国梁内心罕见地产生动摇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冲进了他的办公室，甚至……拍了桌子。
是周学文。
这个一向以执行力强、善于协调但不算强势著称的制片主任，此刻满脸通红，眼睛瞪得老大，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他“砰”地一掌拍在沈国梁的办公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台长！不能改！绝对不能改！”周学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咱们这戏是怎么拍出来的，您忘了？啊？司齐老师是怎么带着我们，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抠，一场戏一场戏磨的？服装不行，他顶着压力全换！演员状态不对，他一点情面不留地批评指点！资金断了，他拉下脸，带头去化缘，硬生生拉来五十万救命钱！他和黄导带着剪辑团队，几天几夜不合眼！演员们，陶惠敏、何赛飞、钱惠丽，哪个不是拼了命在演？五十集！快一年的时间！多少人的心血？”
他喘着粗气，眼眶都有些发红：“是，司齐老师是要求严，有时候是不近人情！我一开始也不理解，也埋怨过！可这一路跟下来，我服了！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认真，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新白娘子传奇》它或许不完美，但它绝对是用心做出来的戏！”
他猛地指向窗外，“那些质疑的人，他们看过成片吗？他们知道司齐老师是谁吗？是，他是年轻！可他编剧的《渴望》，火遍全国！他监制的电影，拿遍了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奖！这样的人，带领我们做出来的戏，凭什么就不能在黄金档播？凭什么就一定要给一部引进剧让路？就因为它来自香港？就因为它有明星？”
周学文仿佛要把这大半年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出来：“台长，咱们得对自己有信心！对司齐老师有信心！对他过往的战绩有信心！《渴望》的成功是偶然吗？那些国际大奖是白拿的吗？这一次，我赌《新白娘子传奇》能成！就凭司齐老师这块金字招牌，就凭我们全剧组这一年玩命干出来的质量！黄金档，必须上！现在改，寒的不是我周学文一个人的心，是寒了整个剧组、寒了司齐老师、也寒了咱们台里所有还想好好做节目的人的心！”
周学文这番近乎咆哮的陈述，像一盆滚烫的油，浇在了沈国梁本就摇摆不定的心火上。
他怔怔地看着这个平时稳重此刻却激动失态的下属，脑海中闪过司齐平静而自信的脸，闪过《渴望》播出时的万人空巷，闪过“星云奖”……是啊，司齐的才华和眼光，是经过无数次验证的。
他过往的战绩，就是最好的背书。
自己当初力排众议支持这个项目，不也正是看中了司齐的这份能力和可能带来的奇迹吗？
怎么事到临头，反而被那些预测、那些质疑、那些稳妥的账目搅乱了心思？
沈国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重新变得坚定。
他看向周学文，点了点头，沉声道：“学文，你说得对。
我相信司齐，也相信你们。
黄金档播《新白娘子传奇》，不变！”
周学文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
沈国梁最终顶住压力、坚持原议的消息，迅速在台里传开。这像一道分水岭，将电视台内部隐隐分成了两个阵营。
以周学文、参与过《新白娘子传奇》制作的少数电视台工作人员，为核心的一小群人，坚定地支持台长的决定。
他们在食堂、在走廊，遇到质疑的同事，会忍不住反驳：“你们没看过成片，根本不知道那戏拍得多好！”
“司齐老师把关，能差得了？”
“等着看吧，播出后就知道了！”
但他们的声音，在巨大的疑虑声中，显得微弱而孤立。
而另一个阵营，人数则要多得多。
主要是财务科、广告部、播出部、总编室等没有深入接触剧组、更多从数据和市场角度考虑问题的部门和人员。
他们对台长的决定充满不解，甚至不满。
“台长这是被司齐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数据都不看了？”
“《上海滩》多稳啊！现成的钱不赚，非要赌一把？赌输了怎么办？”
“司齐是厉害，可那是写小说、拍电影，电视剧是两码事！观众爱看什么，他懂吗？”
“我看啊，就是之前《渴望》和那些电影奖把台长忽悠瘸了，真以为司齐是点石成金的神仙了。”
“唉，等着瞧吧，《新白娘子传奇》的收视率出来，有得哭。”
这些议论，在办公室里低声流传，在食堂吃饭时演化成激烈的争论。
一次午餐时间，几个广告部的年轻人和两个跟过剧组的员工刚好坐一桌，没说几句就呛了起来。
“你们就是盲目崇拜！司齐再牛，电视剧观众不买账有什么用？”
“你们才是鼠目寸光！就知道看数据、看广告！好东西是需要慧眼识的！”
“慧眼？赔了钱谁负责？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