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相信司齐老师!相信台里的判断!”
“相信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变出广告费来?”
……
两边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
这种对立和忐忑的情绪,在开播前一天,达到了顶点。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这些争吵、质疑、担忧,不可避免地被周学文报告给了司齐。
彼时,司齐正在和剪辑师做播出前最后的磁带检查。
听到周学文忧心忡忡的描述,
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司老师,您看……要不要台里出面,压一压这些议论?太影响士气了。”周学文建议。
司齐摇了摇头,“不用压。压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他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白素贞与许仙断桥初遇的瞬间。他转过身,看着周学文,“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周学文愣住了,没太明白这个比喻。
司齐却没有解释,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
……
1992年1月24日,星期五,傍晚。
冬天的夜幕早早落下,将杭城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墨蓝色中。
随着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守在电视机前的观众调到了浙江电视台。
清河坊一带的巷子深处,一栋老旧的职工楼里,纺织厂工人李建国家刚吃完晚饭。
妻子王秀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竹筷磕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一边洗碗,一边提高嗓门朝里屋喊:“小兵!别磨蹭了,快!电视剧要开始了!作业明天再写!”
里屋传来少年不耐烦的回应:“知道啦妈!”
随即是书本合上的声音和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李建国的儿子李小兵,一个刚上初二的半大孩子,像颗炮弹似的从房间里冲出来。
一屁股坐到家里那台十四英寸、蒙着针织电视罩的“西湖牌”黑白电视机前,熟门熟路地“啪”一声打开开关,屏幕亮起,跳出雪花点。
他熟练地转动旋钮,调整着天线方向,嘴里嘟囔着:“……浙江台,浙江台……”
李建国端着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踱到旧沙发旁坐下,点燃一支“大前门”,烟雾袅袅升起。
他瞄了一眼屏幕,广告正播着洗衣粉。
“真能好看?”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不置可否,“又是老掉牙的白蛇传,能演出什么花来?还唱黄梅调,不伦不类的。”
“你懂什么!”王秀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白了丈夫一眼,“人家宣传片拍得多好看!那白娘子,跟天仙下凡似的!歌也好听,‘千年等一回’,多有意境!再说了,是司齐写的本子,司齐!写《渴望》那个!他弄的东西,能差?”
“就是就是!”李小兵盯着已经开始播放下一个广告的屏幕,头也不回地附和,“我们班同学都说今晚要看!”
隔壁单元,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王明德家,气氛要安静得多。
王老师慢条斯理地沏好一壶龙井,碧绿的茶叶在玻璃杯中舒展。
他戴上老花镜,拿起今天的《钱江晚报》,又放下,对正在织毛衣的老伴说:“淑芬,听说今晚播那个新的《白蛇传》,叫《新白娘子传奇》。”
老伴周淑芬从毛线活计上抬起眼:“预告片挺好看的,演员都挺俊的。怎么,你想看?”
王明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看看也无妨。司齐此子,文名颇盛,《渴望》写尽人间烟火,笔力是有的。前些时又得了那个外国的什么星云奖,虽是科幻,亦见其才情天马行空。只是这白蛇传,故事家喻户晓,老调重弹,又能翻出什么新意?何况听闻剧中夹唱,近乎戏曲,于电视剧而言,恐是创新,亦可能是败笔。倒要瞧瞧,他此番如何下笔。”
周淑芬笑着摇摇头,“你们这些文化人,看个电视还要琢磨这么多。好看就看,不好看就换台,多简单。”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上海,石库门弄堂“祥福里”。
在第一百货公司当售货员的张彩凤,今天特意跟同事换了早班,下午四点就下了班。
她去菜场买了些熟食和零嘴儿,此刻正忙着把八仙桌擦得锃亮,摆上瓜子、花生、五香豆,还有几瓶橘子汽水。
弄堂里的老姐妹陆陆续续来了。
赵家阿婆拎着一包自家炒的南瓜子,钱家阿姨端着一碟桂花糖年糕,孙家姆妈带着小孙女……
不大的客堂间很快坐得满满当当,女人们叽叽喳喳,笑语喧阗。
“彩凤,依真额调班啦?辛苦辛苦!”
“有啥辛苦,难得有部好戏,阿拉一道看闹忙呀!”
“广告我老早看过了,白娘子是‘小白菜’陶惠敏演额,老好看额!许仙也蛮登样!”
“是呀是呀,听说浙江台跟阿拉上海台一道放,老重视额!”
“司齐监制,总归有保障额,不像有些电视剧,乱拍一气。”
“听说里头还唱戏文?勿晓得阿会怪里怪气……”
女人们边嗑瓜子边议论,眼睛都时不时瞟向房间正中那台十八英寸的“金星牌”彩色电视机。
屏幕里,广告一个接一个,预告着八点黄金档的来临。
类似的场景,在杭州、在上海,乃至在两台信号覆盖范围内的许多城镇乡村,无数个普通的家庭里,以大同小异的方式上演。
人们被这段时间滚动播出的精美片花勾起了好奇心,被“司齐监制”、“陶惠敏主演”、“千年等一回”的歌声撩动了心弦。
当然也有质疑:“唱戏的电视剧到底行不行”
“许仙女演得别扭不别扭”
“五十集会不会太长”
……
晚七点五十九分。
最后一个广告结束。
屏幕暗下一瞬,随即,台标闪过。
晚上八点整。
一阵空灵悠远、似箫似埙、又带着淡淡电子合成音效的前奏音乐,自然而然地从电视机喇叭里流淌出来,瞬间抓住了所有观众的耳朵。
这音乐不同于以往任何电视剧的主题曲,它哀婉,缠绵,又充满一种神秘的宿命感,仿佛从千年之前穿越时光而来。
水墨氤氲,烟云舒展。“新白娘子传奇”五个行书大字,以水墨动画的形式,缓缓浮现在屏幕上,笔锋苍劲又带着仙气,与音乐完美契合。
紧接着,画面快速切换,伴随着音乐节奏加快:
烟雨朦胧的西子湖,接天莲叶无穷碧。
一叶扁舟缓缓划过湖面,船头,一袭白衣的女子凭栏而立,身姿袅娜,回眸一笑,倾国倾城。
断桥之上,细雨如丝,白衣女子与青衫书生执伞相望。
金山寺巍峨,法海手持禅杖,怒目而视。
滔天巨浪汹涌拍岸,白蛇青蛇腾空而起,与法海斗法。
雷峰塔在电闪雷鸣中轰然倾斜。
最后,画面定格在白素贞被压雷峰塔下前,那凄美绝伦、肝肠寸断的回眸一望。
与此同时,毛阿敏那极具辨识度和感染力的歌声响起,直入人心: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哈——”
“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哈——”
“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
“只为这一句啊哈,断肠也无怨”
歌声高亢处荡气回肠,低回处婉转缠绵。
歌声将那种穿越千年的等待、无悔的痴情、宿命的纠缠,演绎得淋漓尽致。
短短一分多钟的片头,画面美轮美奂,音乐摄人心魄,歌曲朗朗上口又意境悠远,瞬间将所有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拖入了一个充满古典浪漫与神话色彩的奇幻世界。
“这歌……真好听!”李小兵眼睛一眨不眨,跟着旋律微微晃着脑袋。
“这景拍得,跟画儿似的!”王秀芹忘了嗑瓜子,喃喃道。
“有点意思……”王明德扶了扶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
上海石库门的客堂间里,女人们也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赞叹。
“喔唷,灵额灵额!”
“歌老好听额!”
“白娘子真是天仙一样!”
片头曲结束,正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