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西贡区大埔仔清水湾。
TVB电视城。
电视广播业的巨擘邵逸傅爵士，正听着下属的汇报。
他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司齐……又来了？”邵逸傅缓缓问道。
“是的，六叔。他这次来港，主要是为他和浙江台、上影厂合拍的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寻找播出平台。这部剧在内地非常轰动，收视率极高。”下属恭敬地回答。
邵逸傅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着红木椅的扶手。
他对内地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司齐这个人，是有才华，也有商业头脑。《新白娘子传奇》在大陆能红成这样，剧本和制作肯定有独到之处。”
他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方逸华吩咐道：“这部剧，应该是个好东西。想办法，拿到播映权。”
方逸华点头：“是，六叔。您的意思是……”
邵逸傅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声音平静无波：“东西好，但我们不是慈善家。价格，要好好谈。大陆那边，制作成本低，他们预期也不会太高。尽量压，能压多低，就压多低。用最低的价钱，拿到最好的东西，这才是生意。”
“我明白了，六叔。”方逸华心领神会。
在商言商，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这是邵氏一贯的风格，也是香港这个高度商业化社会的生存法则。
她已经开始盘算，该用什么理由，来压低这部电视剧的价格了。
……
在酒店休息整顿了一日后。
第二天上午，司齐带着周学文和吴明，准时出现在了TVB电视广播城的会客室。
窗外是繁忙的广播道，这座被誉为“东方荷里活”的电视工厂，正以高效的节奏运转着。
会客室简洁而现代，周学文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
他昨晚睡得并不踏实，一半是初到香港的兴奋，一半是对今天谈判的期待与隐隐的不安。
但此刻，他脸上更多的是自信。
他低声对旁边的吴明说：“老吴，放轻松点。咱们的剧，内地什么数据？那收视率，那讨论度，报纸上都说是‘现象级’。这就是咱们的底气！邵爵士是生意人，不可能看不到价值。”
说完，他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
显然刚才那份暗示对他起作用了。
吴明点点头，他年纪稍长，性格更谨慎些，但也认同周学文的看法。
他拍了拍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新白娘子传奇》在内地各省市的收视率报告、媒体评论剪报、以及观众来信抽样分析。
这些，在他们看来，就是最有说服力的筹码。
他转向司齐，“司齐老师，等会儿，是不是先让方小姐看看这些材料？”
司齐双手负在身后，正端详着墙上TVB历年经典剧集的宣传海报，闻言回过头，神色平静：“看情况。先听听对方怎么说。”
正说着，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方逸华在秘书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神色干练，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司齐身上，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伸出手：“司齐先生，好久不见。欢迎来到TVB。”
“方小姐，打扰了。”司齐起身与她握手。
他又介绍了周学文和吴明。
寒暄落座，秘书奉上茶水。
方逸华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司先生，你们《新白娘子传奇》在内地的成绩，我们也有所耳闻，确实非常出色。邵爵士和公司对这部剧也很感兴趣。不知道你们对于香港地区的播映权，有什么样的设想？”
司齐没有立刻报价，而是将话题抛了回去：“这要看TVB对这部剧的评估，以及贵台的播出计划和资源投入。我们自然是希望这部剧能在香港获得最好的播出效果。”
方逸华微微颔首，似乎对司齐的回应早有预料。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开始了她的陈述。
“司先生，明人不说暗话。TVB对引进剧集，有一套非常审慎的评估标准。
首先是看市场潜力。
坦白说，《新白娘子传奇》在内地的成功，有一部分原因是基于‘白蛇传’这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在内地有非常深厚的群众基础。
但在香港，”她稍作停顿，“年轻一代观众，对传统民间故事的认知度可能没有那么高，兴趣也未必相同。这是一个需要考虑的文化差异。”
周学文闻言脸色变得难看，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本能看了司齐一眼，见司齐神色如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方逸华继续道：“其次，是演员的号召力。香港观众习惯看熟悉的面孔，周润发、郑少秋、汪明荃……至于《新白娘子传奇》主演陶惠敏，说实话，香港观众没有什么人认识她。”她特意提到了陶惠敏，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某种事实，“其他主要演员也一样，对香港观众而言，几乎是全新的面孔。没有明星效应，在宣传和吸引观众方面，会比较吃力，风险也相对较高。”
吴明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方逸华的话，戳中了他之前隐隐的担忧。
周学文忍不住转头看向司齐。
“第三点，”方逸华语气仍旧平静，话语内容却开始变得直接，“是关于制作水准。我们看过一些片段，贵剧在场景、服装、道具上，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不过，以香港观众被TVB自制剧培养起来的观赏习惯来看，在镜头运用、剪辑节奏、特别是特效制作方面，可能……还有提升的空间。我们担心，制作上的客观差距，会影响观众的沉浸感和追看欲望。”
她列举完三点，身体向后靠了靠，给出一个看似无奈实则施压的表情：“综合以上这些因素——文化潜在差异、缺乏本土明星吸引力、制作标准可能存在的不匹配——我们对这部剧在香港市场的表现，持一个相对保守的预期。因此，在版权的价格上，我们恐怕无法给出一个太高的报价。”
她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经过初步评估，我们认为，以五十万港币的价格，买断《新白娘子传奇》在香港地区的独家电视播映权，是一个比较合理，也体现了我们诚意的价格。”
五十万港币。
这个数字报出来，周学文和吴明都愣了一下。
虽然来之前他们也知道，香港的市场价格和内地不同，引进剧价格可能不会像内地次轮播放权炒得那么高，但五十万港币，折合成人民币也就四十多万，还不到他们预估的最低心理价位的一半。
这和他们预想中，凭借内地火爆数据就能“待价而沽”的场景，相差甚远。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逸华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她抛出的理由，听起来并非全无道理。
文化差异、明星效应、制作水准，这些都是香港电视行业评估外购剧时的常规考量点。
而五十万的价格，对于一部没有香港明星、来自内地、尚需市场检验的剧集来说，在TVB的评估体系里，或许真的“合理”，甚至带着一点“冒险”的意味。
周学文和吴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摇和一丝沮丧。
方逸华逻辑清晰，语气笃定。
他们带来的那些内地收视数据，在这些“香港市场特殊性”面前，一下子失去了分量。
或许……真像方小姐说的那样？
香港观众口味不同？
或许……能卖出去，打开市场，哪怕价格低点，也是一种成功和突破？
就当培养……市场了！
吴明甚至低声用浙江话对司齐说了一句：“司齐老师，要不……再谈谈？价格低是低了点，但能进TVB，本身就是个招牌，对以后也有好处。就当……就当是低价培养市场了？”
方逸华虽然听不懂具体方言，但看两人神色和低声交流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谈判的节奏，正在向她预期的方向发展。
一直沉默倾听的司齐，此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瓷器与玻璃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方逸华，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方小姐的分析，很专业，也代表了香港电视行业的一种普遍看法。”司齐的话锋一转，声调微扬，“不过，对于您提到的几点，我有些不同的看法，想和方小姐探讨一下。”
方逸华挑了挑眉：“哦？司先生请讲。”
“首先，关于文化差异。”司齐缓缓说道，“白蛇传的故事，源于中国民间，其核心是‘人妖之恋’、‘报恩救夫’、‘反抗压迫’，这些情感是超越地域、人皆有之的。
香港同胞与内地同胞同文同种，血脉相连，对忠贞爱情的歌颂，对自由幸福的追求，对强权压迫的反抗，这种情感共鸣是共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