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为这会构成根本性的欣赏障碍。
或许表现形式、细节节奏有不同偏好，但情感的内核，是一致的。”
他顿了顿，看到方逸华眼神微动，继续道：“其次，关于演员。没有香港观众熟悉的明星，这确实是客观事实。但反过来看，全新的面孔，也意味着新鲜感。观众看剧，最终看的是故事和角色。陶惠敏，何赛飞，钱惠丽，她们在剧中的表演，是得到内地数以亿计观众认可和喜爱的。我相信，好的表演，是可以跨越地域，打动任何地方的观众的。”
“至于制作水准，”司齐顿了顿，“方小姐说在镜头、剪辑、特效方面有差距，这一点，恕我不敢苟同。我们这部剧，由上海电影制片厂的资深团队操刀，黄蜀芹导演执导，在摄影、灯光、美术上，遵循的是电影级的制作标准。
您提到的特效，或许在技术和资金投入上，与好莱坞有距离，但我们的特效是为剧情和情感服务的，是‘有情的特效’。
更重要的是，在服装、化妆、道具，尤其是场景搭建和氛围营造上，我们投入了巨大的心血，力求还原江南风情和神话意境。
单就服化道的精致程度和历史文化考据的严谨性而言，我个人认为，不仅不逊色于TVB的古装剧，在某些方面，可能还有所超越。”
司齐这番话，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既反驳了对方的压价理由，也展现了对自身作品的自信。
周学文和吴明听着，腰杆不由自主地又挺直了一些。
然而，方逸华脸上的职业微笑未曾改变，只是眼神更冷了一些。
她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司先生，您对您作品的爱护和自信，我很理解。但您说的这些，更多是艺术层面的探讨。
TVB是商业电视台，我们考虑的是市场，是收视率，是广告收益。
您或许对您作品的艺术价值有信心，但您对香港观众的口味、对香港电视市场的竞争环境，恐怕还缺乏深入的了解。
五十万的价格，是基于我们对市场风险的判断，已经体现了我们引进的诚意。”
她将“不了解香港市场”这顶帽子，轻轻巧巧地扣在了司齐头上。
司齐看着方逸华，对方眼神非常笃定，似乎笃定他们会退让，会妥协！
他知道，再谈下去，也只是在五十万这个数字上做无谓的拉扯。
对方已经预设了立场，并且不认为这部“内地剧”值得更高的价格。
这不是对作品的讨论，而是纯粹商业立场上的不对等碾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站起身，对周学文和吴明说：“学文，吴明，我们走。”
周学文和吴明都愣住了，没想到司齐会突然中止谈判。
方逸华也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如常：“司先生，价格我们可以再商量……”
“不必了，方小姐。”司齐打断了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看来TVB对《新白娘子传奇》的价值，与我们自己的认知，有比较大的差距。我想，我们需要再考虑考虑。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向门外走去。
周学文和吴明虽然满心疑惑和不甘，但也只能匆忙拿起公文包，跟了上去。
方逸华坐在原地，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她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离开。
按照常理，内地来的卖家，面对TVB这样的平台和报价，通常都会选择继续争取，甚至最终妥协。
这个司齐……她想起邵逸傅的嘱咐。
“尽量压价”，嘴角又抿了抿。
压价是肯定的，但看对方的态度，似乎没那么容易。
离开TVB大楼，坐进出租车，气氛有些沉闷。
周学文忍不住开口：“就这么走了？五十万是低了点，但……但那是TVB啊！咱们是不是再谈谈？哪怕加到六十万，八十万也行啊！这可是打开香港市场的第一步！”
吴明也忧心忡忡：“是啊，司齐老师。方小姐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咱们的剧是好，但香港观众认不认，确实两说。能卖出去，哪怕不赚钱，也是个宣传，以后说不定有其他机会。这样谈崩了，TVB这条线是不是就断了？”
司齐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香港街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他缓缓开口，“TVB是家大业大，是香港电视业的龙头。但正因如此，他们习惯用他们的标准来衡量一切，习惯了低价获取优质内容。如果我们今天接受了五十万，那以后所有内地剧集出海，都可能被贴上‘廉价’的标签。我们的制作成本，演职人员的心血，就只值这个价吗？”
他转过头，看着两位同伴：“我们不是来乞讨的，是来做生意的。我们的剧，有它的价值。这个价值，不应该全由别人单方面来定义，如果别人定价就算数，咱们过来干嘛，直接一封传真，一个电话不就谈好了？TVB不认可，不代表市场不认可，更不代表我们的剧不值钱。”
“那……现在怎么办？”吴明问。
司齐看了一眼手表：“回酒店，简单吃点东西。下午，我们去亚视。”
“亚视？”周学文和吴明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
TVB是无线，一家独大；亚视长期被TVB压制，收视率和影响力都逊色不少。
去亚视，能谈出更好的条件吗？
会不会连五十万都拿不到？
“对，亚视。”司齐肯定地说，目光望向远方，“鸡蛋，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香港的电视市场，也不是只有TVB一个玩家。去见见周梁淑怡，听听亚视的看法。”
车子汇入拥挤的车流。
司齐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似乎在养神，也似乎在思考。
周学文和吴明心里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TVB的拒绝让他们初时的乐观荡然无存，对下午的亚视之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司齐坚持要争取更好的条件，这固然是维护尊严和价值，可如果亚视也给出类似甚至更低的价格呢？
难道真的要空手而回？
与TVB不欢而散后，司齐一行回到酒店。
周学文和吴明显然还没从上午的打击中完全恢复，午餐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司齐却显得很平静，甚至饭后还小憩了片刻。
下午两点，他们准时出现在了位于九龙广播道的亚洲电视总部大楼。
相较于TVB大楼的现代与繁忙，亚视总部略显几分老派，但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
会客室的布置也更加中式雅致一些。他们没等多久，亚视行政总裁周梁淑怡女士便在秘书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周梁淑怡年近五十，气质雍容，笑容温婉，透着精明与干练。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司齐身上，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司先生，好久不见！欢迎来亚视！”
“周太，冒昧打扰了。”司齐上前与周梁淑怡握手，态度熟稔。
“说什么打扰，你能来，我们亚视蓬荜生辉。”周梁淑怡请三人落座，亲自斟茶，“听说司先生这次带来了一部大作，《新白娘子传奇》，在内地可是引起了轰动啊。报纸上都在讲，说‘万人空巷’，了不起！”
“周太过奖，主要是故事本身有群众基础，制作团队也尽心。”司齐谦逊道，随即引入正题，“不瞒周太，我们上午刚和TVB那边接触过，他们对这部剧有……不同的看法。所以想再来听听亚视的意见。”
周梁淑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TVB的作风她再清楚不过。
她微笑道：“TVB是TVB，亚视是亚视。我们评判一部剧，有自己的标准。司先生不妨直接说说你们的想法。”
司齐点点头，没有迂回，直接抛出了己方的条件：“既然周太爽快，我也就直说了。我们希望能够以每集八万港币的价格，将《新白娘子传奇》的香港独家电视播映权，授予亚视。剧集共五十集，总价四百万港币。”
“八万港币一集？！”
这个价格报出来，不仅周梁淑怡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就连坐在司齐旁边的周学文和吴明，也差点没坐稳，惊愕地看向司齐。
他们知道司齐想争取更好的价格，可这也太好了吧？
TVB才出五十万，总价一万港币一集，司齐直接翻了八倍！
这简直是把上午在TVB受的气，成倍地要了回来，可……这现实吗？
亚视能接受？
这会不会直接把对方吓跑？
周梁淑怡确实被这个价格惊到了。
以她对内地电视剧制作成本的了解，这绝对是个天价。
但她的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还价，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司先生，这个价格……确实出乎我的意料。TVB那边，想必给出了一个相距甚远的报价吧？”她用的是肯定句。
司齐坦然承认：“是的。所以我才说，对这部剧的价值，各方有不同的认知。”
周梁淑怡点点头，放下茶杯，看着司齐，目光认真：“司先生，你我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我欣赏你的才华和魄力。你开出这个价，想必有你的理由和底气。不过，四百万港币，对亚视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们需要对投资负责，对观众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