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有些惊讶地看了许情一眼，点点头。
等伙计走了，他才笑道：“没看出来，你对炸酱面还挺有研究？‘小碗干炸’……这说法地道。”
许情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杯有些浑浊的茉莉花茶，淡淡道：“吃的多了，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正说着，门帘又是一响，带进一股初春午后的凉风。
进来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件半旧的呢子短大衣，头发有些乱，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抬眼扫了一圈店内，目光掠过司齐这桌时，猛地顿住，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司齐老师！真巧啊，您也在这儿！”
司齐抬头一看，也笑了，是赵宝钢。
他连忙起身：“赵导！可不是巧了么，快坐快坐！”
赵宝钢握着司齐的手摇了又摇，很是热情，那份尊重是发自内心的：“正念叨着什么时候去拜访您，没成想在这儿遇上了，缘分！”
他说着，很自然地就在司齐旁边坐下了，又朝许情点头致意。
许情也认出了这位如今正炙手可热的导演，微微颔首，叫了声“赵导”。
赵宝钢这几年真的是混得风生水起，先是《渴望》，紧接着是今年的《编辑部的故事》，两部电视剧的收视率都极其惊人。
“这位是？”赵宝钢看向司齐。
“哦，我邻居，许情，电影学院的学生。”司齐介绍。
“好，好，年轻人，有灵气。”赵宝钢笑着夸了一句，目光在许情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多打量了一眼，但很快又转向司齐，语气真诚，“司老师，还没来得及当面跟您道喜！《新白娘子传奇》我看了，好啊！拍得太好了！尤其是那收视率，我听了都吓一跳，这才是真正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好作品！”
“赵导，你可别捧我，”司齐摆摆手，给他也倒了杯茶，“我就是个监制，戏拍得好，是导演和全体演职人员的功劳。倒是你的《编辑部的故事》，我是一集不落，台词写得那叫一个绝！葛优、吕丽萍他们演得也到位，这种都市轻喜剧，针砭时弊又妙趣横生，你这可是开了先河了！”
《编辑部的故事》京味儿很重，在北方收视率很高，尤其在燕京，收视率超过90%，在南方则面临水土不服的情况。
这方面《新白娘子传奇》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它基本上不存在什么地方特色，要说真有什么特色，民族文化的特色，并且还融合了现代元素。它既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
赵宝钢显然对自己的作品也很满意，但被司齐这么一说，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谦虚：“过奖了过奖了，摸着石头过河，就是胆子大了点，想试试不一样的。还是您有眼光，当初要不是您……”
两人互相吹捧，啊不，是互相由衷赞赏了一番，气氛十分融洽。
许情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小口喝着茶，眼睛却很亮，目光在两人之间转动，听得入神。
她就是做这行的，对业内这些风云人物和作品，自然是关心的。
伙计端上了面。
司齐面前是普通的大碗炸酱面，酱、菜码、面条分开放着。
许情面前则是精致许多的小碗，炸酱单独盛在小碟里，油亮喷香，面条过了凉水，根根清爽，七八样菜码在小盘里码得整整齐齐，青是青，白是白，煞是好看。
赵宝钢也点了一碗，呼噜呼噜吃得很香。
几口面下肚，话匣子更开了些，谈了些行业近况，创作想法。
末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许情，语气随意地问道：“小许是电影学院表演系的？”
许情放下筷子，点点头：“是，今年大四。”
“嗯，大四，那马上就要毕业了，正是好时候。”赵宝钢擦了擦嘴，又仔细端详了许情片刻。
女孩安静坐在那里，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在略显嘈杂的面馆里，有种干净大方的气质。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我手里正筹备一部新戏，叫《皇城根儿》，讲老燕京几个家庭的故事。里面有个角色，叫金枝，是个大院里长起来的姑娘，外表看着文静，心里有主意，有股子清傲又执拗的劲儿。”他顿了顿，看着许情，“我觉得，这气质跟你挺合。”
许情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赵宝钢会突然说这个，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下意识地看向司齐。
司齐笑了，“赵导，您这可真是……慧眼识珠！小许就是大院长大的，在学校就挺用功，是个好苗子。能得你青眼，有机会去学习学习，那是她的造化！”
他这话接得自然，既捧了赵宝钢，又替许情应了下来，还点明了是“学习机会”，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许情得了暗示，也反应过来，连忙道：“谢谢赵导给我机会。”
赵宝钢哈哈一笑，摆摆手：“谈不上，就是觉得合适，提一嘴。具体行不行，还得看你自己本事。”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了张纸，刷刷写了个名字和电话，“下周三，上午九点，你来电视中心，找王副导演，就说我让你来试镜金枝的。好好准备准备。”
“哎，谢谢赵导！一定去，一定好好准备！”司齐替许情接过纸条，连声道谢。
许情也再次认真道了谢。
又说了几句闲话，赵宝钢先吃完了，抢着把三人的账结了，说“下回老师再请”，便风风火火地走了，说是下午还有个会。
面馆里人声依旧鼎沸，炸酱的香气弥漫不散。
司齐和许情对面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许情用筷子慢慢搅着碗里剩下的面条，眼神有些飘忽。
司齐则看着窗外胡同里来往的行人，心里琢磨着《皇城根儿》。
这部剧，算是赵宝钢早期的代表作之一，金枝那个角色，戏份不轻，演好了很出彩。
这对大四即将毕业的许情来说，无疑是个极好的机会。
结了账出来，已是下午两点多钟。
太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灰色的胡同砖墙上拉得老长。暮春午后的阳光暖和而不燥热，微风拂过，带着清凉的气息。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先开口。
走了一段，许情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谢谢你。”
“嗯？”司齐正想着自己那该死的“严肃小说”，闻言侧过头，有些疑惑，“谢什么？”
许情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坑洼不平的路面上，声音更轻了些，“赵导……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让我去试镜的。我心里清楚。”
司齐笑了，摆摆手，“你想多了。赵导那人我了解，在戏上，他认真得很。要是他真觉得你不合适，别说我的面子，谁的面子也不顶用。他能开这个口，至少是觉得你有那个可能，有那股子劲儿像金枝。”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你条件本来就摆在这儿，电影学院的高材生，盘靓条顺，有文化底子，还是大院长大的，他看上你，不稀奇。”
许情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阳光让她白皙的脸颊，经脉清晰可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她看着司齐，“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电影学院里，条件好的姑娘多了去了，比我用功的也不少。赵导这样的大导演，每天不知道见多少演员，怎么就偏偏注意到了我，还觉得我‘合适’？”她轻轻摇了摇头，“是因为我跟你坐在一起吃饭。”
她说得直白，司齐反而不好再辩驳了。
他知道这姑娘是大院长大的，有点小脾气，实则聪明又通透，轻易糊弄不过去，便也不再强行“谦虚”，只是笑道：“机会送到眼前了，抓住就是了。下周三好好表现，拿出你的本事来，让赵导看看，他没看走眼。”
听他这么说，许情嘴角微微扬了扬。
她重新迈开步子，声音也轻快了点：“行。那……要是我真试上了，就做东，请你吃顿好的，正式谢谢你。”
“哦？”司齐眉毛一挑，来了兴致，“打算请我吃什么好的？这炸酱面可不算啊。”
许情想了想，侧过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马克西姆餐厅，怎么样？”
“哈哈，好！一言为定！”司齐大笑，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马克西姆餐厅，在这年头，可是实实在在的高雅、时尚且有国际范儿。
当然，司齐更中意年轻人的潮流，洋快餐肯德基(KFC)。
现在自然不能说，等许情真的试上了，就去吃洋快餐！
说说笑笑间，已走到了院门口。
“那我……”许情刚要道别，话没说完，只听“喵”一声，一道橘影从旁边矮墙头灵巧地跃下，精准地落在她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脚，正是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