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时,另一边墙头也传来窸窣动静,司齐家那只神出鬼没的狸花猫“袜子”,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蹲在自家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橘猫,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
铃铛抬起头,冲着墙头的袜子“哈”了一声,弓起背,做出戒备姿态。
袜子则不屑地撇开头,舔了舔爪子,那模样仿佛在说:“幼稚。”
得,两只猫在一起,友好总是短暂的。
司齐和许情看着这两只对峙的猫,又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司齐朝墙头招招手,“袜子,回家!”
袜子“喵”了一声,算是回应,又看了铃铛一眼,才转身,轻盈地跳下墙头,消失在院墙那边。
……
许情离开后,司齐也回到自家小院,午后那点因偶遇赵宝钢和一顿炸酱面带来的轻松,很快又被书房里那叠空白稿纸吞噬得干干净净。
袜子喵呜一声蹭过来,司齐弯腰将它抱在怀里,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换来两声敷衍的呼噜,然后,一人一猫,对着书桌上空空的稿纸发呆。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司齐坐下,拧开钢笔,深吸一口气,笔尖悬在稿纸上方,然后放下……
今天天气正好,不如睡觉!
翌日。
日上三竿。
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直射在脸上。
司齐胃里空空如也,火烧火燎地抗议。
他胡乱洗了把脸,套上外套,决定先解决生存问题。
胡同里比昨天更加暖和,柳絮飘得越发肆意。
他踩着慵懒的阳光,朝巷口的小吃摊走去。
刚出巷口,一阵夹杂着欢呼与奔跑声的喧闹就涌了过来。
几个半大孩子,正追着几只风筝在巷口的空地上疯跑。
天清澈的湛蓝,几朵胖乎乎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风筝不多,样式也简单,有最常见的沙燕,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风里灵巧地翻身;有简陋的瓦片风筝,方方正正;还有一只红绿相间的“蜻蜓”,翅膀呼扇呼扇,飞得最高。
司齐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孩子们的脸蛋红扑扑的,喊着,笑着,拽着线轴,努力让自己的风筝飞得更高些。
春风拂过,带来了久违的、属于童年的无忧无虑。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被这简单的快乐感染,暂时忘记了写作的烦恼。
忽然,那只飞得最高的“蜻蜓”风筝猛地一歪,紧接着,线轴上一个孩子发出了短促的惊叫——“呀!”只见那风筝在空中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线,毫无征兆地断了。
细细的棉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痕迹,就那么轻飘飘地,从中间分开了。
断了线的风筝,先是一顿,仿佛失去了牵引的灵魂,随即,便像一片真正无依的落叶,开始摇摇晃晃地向下坠落,又被一阵乱风卷起,歪歪斜斜地朝着更远的、堆满杂物的荒地飘去。
“我的风筝!”一个看起来最瘦小的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改的外套,脸上蹭着灰,他尖叫一声,扔下手里的线轴,拔腿就朝风筝飘走的方向追去。
空地不平,他跑得急,被一块凸起的砖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司齐心里一紧,下意识想上前。
却见那孩子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手一撑就爬了起来,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肉,他也顾不上了,只是眼睛死死盯着天上那只越来越远的、越来越小的风筝,嘴里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喊着:“回来!回来——!”
他追着,跑着,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场地上,在那一片湛蓝的天幕和断线风筝的背景下,显得那么执着。
风筝不理会他的呼喊,随风而去,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堆着破砖烂瓦的荒地尽头。
男孩还在徒劳地追着,跑着,喊声越来越远。
就在这一刹那——
司齐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又像是一把生锈的锁,被猛地撞开!
眼前的画面——奔跑的男孩,断线的风筝,绝望的呼喊——与某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影像轰然重叠!
背叛!
懦弱!
救赎!
《追风筝的人》。
“就是这个!”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所有的迷茫、所有的阻塞,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知道要写什么了!
他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了!
他猛地转身,不是走向原本想去的小吃店,而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向了巷子另一头那个熟悉、飘着油烟气的小煎饼摊。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正熟练地用刮板摊着面糊。
司齐冲到摊前:“俩煎饼!加两个蛋!快!”
大妈被他吓了一跳,看他急赤白脸的样子,以为有什么急事,手下加快动作,麻利地磕鸡蛋,撒葱花,抹酱,夹薄脆。
“好嘞,两块四,拿好……”
司齐不等她说完,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的票子,往摊上一拍,抓起用油纸裹好,还烫手的两个煎饼,转身就跑。
“哎!找你钱!小伙子,找你钱——”大妈在后面举着零钱喊。
司齐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扯得有些变形:“不要了!”
他奔跑在胡同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两个煎饼,像攥着刚刚捕捉到的、稍纵即逝的灵感之火。
他冲进院门,差点和闻声出来的袜子撞上,也顾不上理会,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
“砰”地一声,书房门在身后关上,将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司齐把两个煎饼往书桌边角胡乱一扔。
他一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太大,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奔涌的血液。
但没用,那股创作的冲动像地下沸腾的岩浆,已经压抑不住,必须要找到出口。
他抽出一沓全新的稿纸,铺在面前。
拧开那支黑色的钢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贪婪地吸饱了蓝黑色的墨水,提起时,一滴墨汁欲坠不坠。
他悬腕,屏息,笔尖落在稿纸最上方的中央:
《追风筝的人》
字落下,仿佛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所有的思绪、画面、人物、情感,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