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赞道:“好茶,有山野气。”放下杯子,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司齐脸上,“瞎琢磨?司齐你过谦了。你的小说,我仔细读过很多,好些作品不止一遍,思想性和艺术性都是上乘之作,可不是‘瞎琢磨’能琢磨出来的。汪老前几日与我闲谈,还特意提到你,说你这小子是年轻一辈里,难得既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又有扎实沉稳的笔力,更难得的是对人性有极深的体察。他可是很看好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直接切入核心:“咱们《人民文学》,自创刊以来,一直把发掘和扶持真正有分量、有潜力的文学作品视为己任。
尤其是那些能切中时代精神、深入个体生命体验的长篇力作。我这次来,既是代表编辑部,也是出于我个人,想正式向你约稿。
你正在构思和创作的这部长篇,我们非常有兴趣,希望能有机会在《人民文学》上,让它率先与读者见面,接受检验。”
《人民文学》的主动约稿,尤其是周明这样的资深编辑亲自登门约稿,对任何一位作家而言,都是极高的认可,同时也意味着沉甸甸的期待。
司齐抬起头,目光诚恳地迎向周明:“周老师,您和《人民文学》的这份看重和期待,我司齐……实在是感愧交加。不瞒您说,这个故事,它现在真的还只是一个雏形。我现在若是大包大揽地应承您,那是对您这份信任的不负责。”
这番话,既真诚地表达了对约稿的重视与感激,也清晰地阐明了作品当下的真实状态,更预先为自己可能面临的创作困境和最终成果的不确定性留下了余地。
周明听罢,不仅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或不悦,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更为明显的欣赏。
不因盛名而忘形,不因约稿而轻诺,清醒地认识到创作的艰难与不可预测,这是一个真正严肃的创作者应有的态度。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放缓,“我明白。佳作如佳酿,需要时间陈酿,急不得,也催不得。我今天来,只是来表达我们刊物,以及我个人的一份诚意和期待。你按你自己的节奏,沉下心来,慢慢写,写出你心里真正想写的东西。不必考虑篇幅,不必考虑时效,甚至不必过多考虑我们。什么时候你觉得它成了,想要给大家看了,我们《人民文学》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随时可以拿着稿子来编辑部找我,或者,给我捎个信,我去取也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已足够。
周明又坐了一会儿,不再谈稿约之事,转而聊了聊近期文坛的一些新气象。
约莫半个小时后,便起身告辞。
司齐执意将他送到胡同口。
周明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在夕阳的余晖中,身影被拉得很长。
望着周明骑车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初临的街角,司齐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进了院子,许情听到动静,转过头。
“走了?”
“嗯,走了。”司齐在她旁边的石凳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人民文学》的编辑亲自登门,”许情合上书,看着他,“约长篇?”
“嗯。”司齐点点头,随即笑道:“你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那个戏,我试镜通过了?”
许情憋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她迫不及待与司齐分享这个好消息。
司齐也挺替她高兴的,“啊?这是大好事啊!”
“可不,走,一起出去吃饭,我答应请客的。”
“啊?你真请啊?”
“我像说话不算话的人吗?”
“那咱们别去马克西姆餐厅了?浪费钱,直接去肯德基!”
“我有钱!”
“我知道!”
……
之后的日子,他彻底进入了“闭关”状态。
书房成了他的堡垒,也是他的战场。
林远和石娃,不再仅仅是灵光一闪的两个名字。
他们的面容、声音、背影,在司齐脑海中日益清晰。
他反复推敲着林远那懦弱的一步是如何迈出的,是瞬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还是日积月累的自保心理最终决堤?
石娃在被背叛的那一刻,心情如何?
他勾勒出两人从戈壁初识的懵懂信任,到朝夕相处的深厚情谊,再到那场风暴中无声的断裂。
他思考着林远返城后看似“成功”的生活下,那日夜啃噬心灵的愧疚感该如何具体呈现。
救赎之路更是艰难,他需要为林远的回归找到足够强大且合理的内外驱动力,让那场跨越二十年的寻找,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回归,更是灵魂的叩问与艰难的自我剖白。
为了给这个灵魂故事披上真实可信的血肉外衣,司齐跑遍了燕京几家大图书馆和旧书店。
他查阅七十年代的西北史料,了解那时的生产生活、组织架构、甚至流行的口号与歌曲。
他寻找关于地理、气候、植被的描述,努力在脑海中还原出那片戈壁滩的苍茫、胡杨林的坚韧、以及暴风雪来临时吞没一切的可怖。
他研究风筝的制作工艺(沙燕、八卦、蜈蚣……)、使用的材料(旧报纸、竹篾、棉线、浆糊),甚至试图学会几句粗浅的萨克语日常用语。
他记下那些高亢、苍凉、直抒胸臆的歌词和曲调,想象着石娃在放羊时,对着无垠的天地,用略带口吃却情感饱满的声音唱出它们的情景。
这些细节,像一块块砖石,小心翼翼地垒砌起故事发生的世界,让它不至于悬浮,而是牢牢扎根于那个特殊的时代与地域。
……
终于在一个多月后,《追风筝的人》完稿了。
而完稿,只是另一个开始。
第一稿写完,他通读一遍,标记出所有生硬、冗余、或情感不到位之处。
然后推倒重来,或大刀阔斧地删减,或细致入微地增添。
人物的对话是否贴合身份与性格?
场景的转换是否自然流畅?
情感的铺垫与爆发是否足够有力?
象征与隐喻是否过于直白或晦涩?
他像一个最苛刻的匠人,反复打磨着这件作品。
第二稿,第三稿……
书桌旁的废纸篓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有些段落甚至重写了十几遍。
直到他觉得,每一个字都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每一处情感都饱满到了极致。
两个多月的时间,在几乎与世隔绝的苦修中倏忽而过。
当司齐在最后一份修改稿的末尾,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时,窗外已是炎热的夏天了。
柳絮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目葱茏的绿意,和透过枝叶洒下的、斑驳跳跃的阳光。
他面前,是厚厚一摞近三百页的手写稿。
“终于,写完了!”
稿子晾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