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不再去想，让头脑和情感都从那个戈壁世界彻底抽离。
三天后，他重新通读一遍，只做了最后几处微不足道的修改，便决定不再拖延。
他用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将手稿仔细装好。
司齐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带着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稿子，出门前往《人民文学》编辑部。
编辑部藏在一个绿树掩映的安静小院里，红砖灰瓦，透着股老派的建筑气息。
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槐树，正开着串串白花，香气馥郁，满地碎白，微风拂起，白色的花瓣美的惊心动魄。
司齐并非第一次来。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周明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周明温和的声音。
司齐推门进去。
周明正伏案看稿，闻声抬头，见到是司齐，镜片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司齐？快进来快进来！我正想着你什么时候能来呢！”
他连忙起身，绕过堆满书籍稿件的办公桌，热情地迎上来。
“周老师，没打扰您吧？”司齐笑着寒暄。
“说的哪里话，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周明拉着他到旁边的旧沙发坐下，目光已经落在他手里的牛皮纸袋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这是……写完了？”
“嗯，算是完成了。自己改了几遍，心里还是没底，拿来请您和编辑部的老师们看看，多提宝贵意见。”司齐说着，双手将档案袋递了过去。
周明接过袋子，手感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珍而重之地放在茶几上，“好，好！辛苦了！两个多月，不容易。”
他打量着司齐，发现对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气很足。
“你安心，稿子放在我这里，我会尽快安排审读。我们几个老家伙先看看，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那就麻烦周老师了。”司齐起身，不打算多作打扰。
“不麻烦，这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周明也站起身，一直将司齐送到办公室门口，又寒暄了几句，才目送他离开。
走出编辑部所在的二层小楼，司齐深吸了一口院子里带着槐花清香的空气，感觉肩上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刚走到院中那棵最大的槐树下，就听到一个带着惊讶和戏谑的熟悉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司大才子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舍得从你那神仙洞府里出来，莅临我们这小庙视察了？”
司齐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藏蓝色夹克，笑容灿烂的身影，正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正是《燕京文学》的副主编李拓。
李拓和司齐交情匪浅，现在住的这个四合院，就是当初李拓帮忙牵线搭桥才顺利买下的。
“李老师！”司齐连忙笑着迎上去，“您这可折煞我了。我算哪门子神仙，您这儿更不是小庙，是文学重镇。”
“少来这套！”李拓笑着虚点了他一下，上下打量，“怎么，今天是专门来看我的？还算你有良心。”
司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轻咳一声：“这个……李老师，我今天是来《人民文学》这边，办点事。”
他含糊了一下，没直接说投稿。
李拓多精明的一个人，闻言，脸上的笑容立刻敛去几分，眼神变得探究起来：“《人民文学》？办事？办什么事？”
他目光扫过司齐空空如也的双手，随即恍然，眉毛扬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好你个司齐！写新东西了？写完还直接投到《人民文学》来了？怎么，是觉得我们《燕京文学》这座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半真半假的“醋意”和“怒气”，配合着瞪圆的眼睛和微微鼓起的腮帮，活像个遭遇“背叛”的老同志。
司齐哭笑不得，赶紧解释：“李老师，您这话可冤枉死我了！我哪敢看不起《燕京文学》？我能有今天，离不开您和《燕京文学》当初的提携。这院子不还是您帮忙张罗的？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呢！”
他见李拓脸色稍霁，“是这么回事，前两个月，周明编辑亲自去我那儿，说听朋友提起我在写个长篇，特意上门约稿。人家那么大一个刊物的编辑，姿态放得那么低，话说到那份上，我……我实在是盛情难却。这不，刚写完，觉得还算能见人，就先拿过来给周编辑看看，也是守个承诺。”
李拓听完，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但依旧带着点“傲娇”，哼了一声：“周明这个老滑头，手脚倒是快！就知道挖咱们刊物的墙脚！”
他骂了一句，又转向司齐，“这次就算了，看在你是被‘逼上梁山’的份上。但是，下不为例！”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说得格外清晰郑重：“下次！我是说，下次你再有好东西，要想到我们《燕京文学》！肥水不流外人田，懂不懂？咱们这才是一家人！”
看着李拓那副认真的模样，司齐心里既温暖又有些无奈，连忙点头如捣蒜：“懂，懂！李老师您放心，下次一定，一定先给您过目！您要不点头，我绝不往别处投！”
“这还差不多！”李拓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司齐的肩膀，“行了，忙你的去吧。稿子既然给了老周，就安心等着。那老家伙眼光毒，嘴也刁，但他要是说好，那准差不了。回头出版了，记得送我一本签名的！”
“一定一定！”司齐连声应承，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在李拓“勉为其难”放行的目光中，转身朝院外走去。
直到走出院子，他才悄悄松了口气，摇头失笑。
这文学圈里的老编辑们，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抢起稿子来，那也是“刀光剑影”，温情背后全是“套路”啊。
槐花的香气随着微风飘散，司齐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许多。
稿子交出去了，终于松口气了。
毕业证，我的硕士毕业证。
哎，终于不是高中生了。
司齐的稿子，周明花了一个多小时便看完了。
全身心地投入，看东西其实很快的。
看完之后，他为故事里的人物感到一阵唏嘘，但精神又快速振奋了起来。
他召集了编辑部里几位资深编辑，将稿子郑重地放在中间。
“诸位，都看看，司齐的新长篇。我个人认为，是少见的好稿子。都看看，谈谈看法。”
主编如此推崇，众人自然不敢怠慢。
稿子开始在小范围内传阅。
经过了一个上午，稿子基本上都看完了。
“了不得……”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摩挲着书稿，缓缓道，“这情感的力量，太扎实了。林远的心魔，写绝了。尤其是他背叛后，那种日日夜夜的自我折磨，读得人心里发沉。”
“何止是人物，”另一位中年编辑接口，手指轻轻敲着稿纸，“时代背景的融入，真是恰到好处。没有刻意渲染苦难，但那个年代，人性在其中的挣扎、变形，全在细节里了。戈壁风光，信天游……信天游用得好啊！一下子就把魂儿给定在那儿了。”
“最妙的是这个‘风筝’的意象，”一位年轻些的女编辑感慨，她眼圈微微发红，显然是被深深触动，“贯穿始终，既是实物，又是象征。自由、友情、承诺、背叛、救赎……全系在这一根线上。断了，飘走了，再去追，可能需要一生。这个‘追’字，用得太准确了，把那种愧疚的驱动力，写得入木三分。”
“不愧是司齐，”最后一位编辑总结道，语气带着赞赏与一丝复杂的感慨，“不管怎样，这稿子，是实实在在的精品。下一期的重头，非它莫属。”
意见空前一致。
《人民文学》编辑部见多了好稿子，也毙掉了无数名家平庸之作，能让这些眼光挑剔的编辑们如此交口称赞，足以说明《追风筝的人》的分量。
周明听着同仁们的议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开始在脑海里盘算着排版、插画、卷首语，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为此组织一次小型的作品研讨会。
就在这气氛热烈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李拓那张熟悉的脸探了进来，脸上挂着熟稔的笑容。
“老周，忙着呢？我那边茶叶喝完了，上你这儿蹭点好茶。”李拓嘴上说着，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在周明略显凌乱却掩不住兴奋的办公桌上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