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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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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具体、也更专业的批评,则来自鲁迅文学院的教授、以评论犀利著称的何镇邦。

  他在另一份重要的文艺理论刊物《文艺理论研究》上发表了评论文章,肯定了小说的情感力量和主题价值,但笔锋一转,指出了他认为的明显缺陷。

  “毋庸置疑,《追风筝的人》是一部情感充沛、能够迅速抓住读者的作品。

  然而,在为其感染力所动容之余,我们或许也需要一点冷静的审视。

  小说在情节设置上,部分关键转折略显刻意,带有过于明显的戏剧化设计痕迹。

  例如,导致林远背叛的那场‘事故’与石娃‘顶罪’的场景,矛盾的爆发与解决,过于严丝合缝地服务于主题表达,反而削弱了生活本身应有的复杂性与偶然性。

  再者,人物塑造上,石娃这一形象,某种程度上被推向了过于完美的极端。

  他的善良、隐忍、牺牲,近乎一种道德圣徒的化身,与林远复杂、怯懦、自私的‘人性’形成了过于鲜明的二元对立。

  这种处理固然强化了情感冲击,但也在某种程度上简化了人性的层次,使得石娃这一人物稍欠立体,其行为的心理依据也显得略为单薄。

  我们或许可以推测,司齐先生近年来在影视编剧与监制领域的卓著成就,无形中影响了他的小说创作思维。

  影视剧对‘戏剧冲突’、‘人物弧光’的极致追求,移植到以复杂性和真实性见长的小说创作中,有时难免会带来这种‘匠气’过重,而‘天然’不足的副作用。”

  何镇邦的批评,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一些敏锐读者在阅读时或许曾隐约感觉到、却未能言明的不妥之处。

  他将问题部分归因于司齐的“跨界”身份——一个成功的影视从业者,其创作思维是否会不自觉地向更具“可视性”、“冲突性”的戏剧模式倾斜,从而牺牲了现实生活的深度探索?

  两种声音,赞誉与批评,在报刊、在大学讲堂、在文艺界的聚会上,交织碰撞。

  《追风筝的人》和它的作者司齐,被推到了舆论场的中枢,享受着瞩目的荣光,也承受着审视的压力。

  ……

  司齐坐在汪曾棋先生家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茶水温热,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面前的石桌上,摊着几份刊载了评论的报刊,既有王元化的盛赞,也有何镇邦的批评。

  汪曾棋坐在他对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也拿着一本《人民文学》,翻到《追风筝的人》最后一页。

  汪曾棋抬起眼皮,放下杂志,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着。

  对司齐缓缓道:“王元化说得不错,文章写得扎实,是下了功夫的。何镇邦嘛……”

  他顿了一下,将眼镜重新戴好,“话虽然说得不中听,但有些地方,也不是全无道理。”

  “先说说好的。”汪曾棋啜了口茶,缓缓道,“这个故事,是‘活’的。林远这个人,你写到他骨子里去了。

  那种知识青年在特殊环境下的软弱、算计,以及事后日夜不得安宁的愧疚,很真实。不夸张,不美化,这就很难得。

  石娃……石娃是盏灯,你把他点得太亮,反而让林远心里的阴影更重。这个对比,用得狠,也有效。

  能让人读进去,跟着揪心,跟着叹气,最后还能琢磨点东西出来,这就成了大半。写小说,头一条就是‘要能打动人’,你做到了。”

  司齐默默听着,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了一些。

  “但是,”汪曾棋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杂志上某一处,“何镇邦说你有些地方‘太像戏了’,这个感觉,我读的时候也有。”

  “比如说,”汪曾棋翻到林远背叛的关键场景,“这里,矛盾太集中,冲突太激烈,所有的事——王卫东的挑衅、物证的‘恰好’出现、众人的目光、林远的退缩、石娃的挺身——都赶在一块儿了。生活中当然也可能发生,但你这么一写,读者就会觉得,你是为了让林远背叛、让石娃牺牲,才特意安排了这一切。痕迹,就露出来了。”

  他又翻到后面:“还有,石娃这个娃娃,好是好,太好了。他好得几乎没一点私心杂念,受了那么大冤屈,心里好像连一点怨气都没有,这……是人,还是菩萨?

  读者信不信?信,是因为你想让他们信,是情感上愿意信。但回头一想,仔细一琢磨,就难免疑惑。”

  “你搞了几年影视,写本子,拍片子,脑子里想的,是镜头,是场面,是冲突怎么起来,高潮怎么落下。这没错,戏就得这么编。你多少受到了些影响,当然,这种影响是不知不觉发生了,是出于潜意识的,有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司齐沉默了。

  汪曾棋的话,和王元化的赞誉、何镇邦的批评都不一样,它更具体,更贴近他的实际情况。

  他回想起写作时,这些其实都不是刻意为之,情节写到那里,后续剧情自然而然就流出来了。

  他确实无意强化了某些冲突,但又确确实实强化了冲突,显得过于戏剧性了,略微失去了生活的真。

  当然,就普通读者而言,只会更爱看。

  但在一些挑剔的读者,比如文学评论家看来,这就是问题。

  汪曾忽然笑了,“当然,你也不必在意外人的评价,就是那些名著经典,这些文学评论家都能找到可以批评的地方,他们的工作就是这个。再说了,哪个作家的作品挑不出毛病?曹雪芹的《红楼梦》还‘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呢,不一样有后人觉得这里不妥那里不妥?你这篇小说,瑕不掩瑜。”

  司齐笑道:“老师不必为我说话,他们某些方面说的确实是事实,我潜意识里确实受到了一些影响,然后在作品中表现了出来,让他们看见了。”

  汪曾棋端起茶杯,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缓缓道:“嘿嘿,批评的话,要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别让它成了包袱,压得你不敢下笔。何镇邦有他的道理,王元化也有他的道理,读者更有他们的道理。道理只是道理,不能成为写作的内容。”

  “我明白,老师。”

  “你这篇稿子挺不错的,足以当成毕业作品了。”

  ……

  北师大校园里的梧桐叶被七月的骄阳晒得有些发蔫,但树荫下还算凉爽。

  司齐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他刚刚领到的、迟来了一年多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

  证书很轻,但拿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四年间,身份几经转换,学生、作家、编剧、监制、获奖者、争议人物……兜兜转转,最终又回到了这个起点,拿到了这张“学生”身份的最终证明。

  “司齐同学?司齐同学请留步!”

  司齐回头,只见一位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穿着短袖白衬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司齐认得他,是教务处的王主任。

  “王主任,您好。”司齐停下脚步,客气地点头。

  心想莫非……毕业手续还有什么遗漏。

  “哎呀,可算找到你了!刚才去领证窗口,说你刚走。”王主任走到近前,额角有些细汗,语气透着热切,“走走走,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正好,李校长和几位领导也在,都想见见你呢!”

  司齐一愣。

  李校长?

  校领导想见他?

  这阵仗有点出乎意料。

  他下意识地想推辞:“王主任,不麻烦了,我下午还有点事,改天……”

  “诶!不麻烦不麻烦!就几分钟,耽误不了你!”王主任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推半请地把司齐带向了办公楼方向,边走边念叨,“你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骄傲,大忙人,见你一面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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