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天气晴朗。
北师大宽阔的操场上，坐满了身穿学士服的毕业生，黑压压一片，在阳光下像一片涌动的黑色海洋。
老师、校友代表坐在两侧观礼台，气氛庄重而热烈。
司齐坐在主席台侧面的候选席，手心微微出汗。
他看了一眼台下，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些许迷茫。
轮到他上台了。
主持人用充满激情的声音介绍着他的“辉煌成就”，台下响起激烈的掌声。
司齐走到演讲台后，调整了一下话筒。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沉默让台下略微有些骚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操场：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家长们，大家好。”
“站在这儿，说实话，我比在座的任何一位同学都要紧张。”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因为如果按照传统的、拿分数和毕业时间来衡量的标准，我恐怕是今天这个场合里，最没资格作为‘优秀代表’发言的人之一。”
台下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没错，”司齐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坦诚，“我就是那个传说中那种差点没能毕业，最后延期了一年多才拿到证书的‘问题学生’。所以，当学校领导找到我，让我来分享‘成功经验’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学校是不是搞错了？或者，这是一个幽默感过于超前的玩笑？”
台下响起了一片善意的笑声，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应该跟大家分享一下《如何优雅地延期毕业并最终获得成功》？”
这句自嘲引得笑声更大了，连主席台上的领导们也忍俊不禁。
司齐等笑声稍歇，才继续道，“当然，这是个玩笑。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考试考得好，也不是因为我按时毕了业。恰恰相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大概符合所有关于‘不务正业’、‘让老师头疼’的定义。”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所以，如果非要我说有什么可以分享的，那可能恰恰来自于我的‘不务正业’，来自于我走过的这条有点歪斜、不太符合常规的路。”
“我想说的第一点是，别怕犯错，甚至，别怕‘不务正业’。”他提高了声音，“当然，我不是鼓励大家挂科。认真学习永远是学生的本分。但我想说，人生不是一张标准答卷，没有唯一正确的解题思路……每一次，在旁人看来，可能都是一次‘犯错’，一次‘偏离轨道’。但正是这些‘偏离’，让我一点点看清了自己真正热爱什么，擅长什么，愿意为什么付出所有热情和精力。”
“这引出了我想说的第二点：找到你的热爱和天赋所在，然后，像相信复利一样相信积累的力量。”
他引入了一个经济学概念，看到台下许多同学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复利，就是利滚利，是微小增长经过时间放大产生的奇迹。用在成长上，也一样。找到那个你真正有热情、也有那么一点点天赋的领域，哪怕它看起来再小，再不务正业。
然后，不要问明天能得到什么，就像往一个储蓄罐里每天存一枚硬币一样，日复一日，心无旁骛地投入进去。
读该读的书，做该做的练习，承受该承受的失败和孤独。今天进步百分之一，明天在今天的基础上再进步百分之一……看起来微不足道，但五年，十年，十几年后回头再看，你会发现，你已经站在了一个曾经无法想象的高度。
这种积累带来的回报，不是线性的，而是指数级的。它不保证你大富大贵，但能保证你，在这个领域，成为优秀的人。”
“所以，第三点，我想说，别追求成为全才，试着成为一个‘偏才’。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这没错。
但走到更广阔的世界，你会发现，社会奖励的往往不是面面俱到的平庸，而是在某个点上钻得足够深、做得足够极致的专注。
找到你的那个‘点’，把所有的光，都聚焦在那里。
杀死昨日的自己，才能让强大的自己真正诞生。”
……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就像在和朋友聊天，他分享着自己的体会。
台下鸦雀无声，几千双眼睛注视着他，许多人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沉思。
“最后，”司齐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我想说，北师大给了我知识，也容忍了我的‘不务正业’。在这里，我遇到了指引我的老师，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今天，你们即将离开这里，走向各自的人生。
那条路可能笔直宽阔，也可能像我的一样，充满意外的拐弯。
没关系，只要那方向是你心之所向，只要你能在那条路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复利’模式，持续地、专注地走下去。
那么，我相信，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你也一定会成为某个领域里，那个闪闪发光的、优秀的自己。”
“谢谢大家。”
他微微鞠躬。
台下静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如同潮水般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轰然响起，席卷了整个操场。
许多学生站了起来，用力鼓掌，脸上带着激动和受到触动的神色。
没有嘲笑，没有质疑，只有真诚的共鸣和赞许。
司齐在掌声中走下台，感觉后背都有些湿了。
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校领导们迎上来，李校长用力握着他的手，连连说：“好！讲得太好了！实实在在，有思想，有见地，比那些空话套话强一万倍！”
司齐心说，你不该捏一把汗吗？
固定格式的演讲，才是最安全的。
易地而处，司齐大概率也不欢迎自己这样“出格”的演讲，更希望所有人都按照固定格式演讲。
当然，也有可能他低估了这位李校长的气量。
汪曾棋也在旁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典礼结束后，许多学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围拢过来，想和他交流。
他们问关于创作，关于选择，关于如何找到自己的“复利”领域。
他们的眼神明亮，充满探索的渴望。
司齐耐心地回答着，心中最后一丝尴尬和忐忑也烟消云散。
离开校园时，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色。
司齐回头望了望沐浴在余晖中的教学楼和图书馆，心里一片宁静。
能对大家有所帮助就好。
他想。
……
七月的午后，阳光还有些毒辣，但穿过胡同里老槐树层层叠叠的叶子，洒在地上就只剩下些晃动的、铜钱大小的光斑。
司齐夹着那个略显单薄的牛皮纸档案袋，脚步轻快地行走在胡同里，嘴里哼唱着欢快的调子。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哟！这是谁呀？瞧瞧，这是什么？燕京师范大学的毕业证书？我没看错吧？”
一个清脆带着戏谑的声音后边儿传来。
许情斜倚在院门上，穿着件宽松的棉布白裙子，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档案袋。
司齐抬头，看到她，他把档案袋在手里掂了掂，走过去：“可不就是我嘛，著名差生，历尽千辛万苦，总算混到这张纸了。许大明星今儿个怎么有空了？《皇城根儿》杀青了？”
“没呢，还差得远，至少还得半个多月。”许情摇着扇子，走了过来，跟着司齐进了院子，到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明天剧组要出外景，去怀柔那边，今天没我的戏，放一天假，回来拿点东西，顺便蹭个清净。哪像您司大作家，逍遥自在得很啊。”
她特意把“司大作家”几个字咬得重了些，眼里促狭的笑意更浓。
司齐在她对面坐下，把档案袋随手放在石桌上，也学着她的语气：“再逍遥也没有你逍遥啊，听说你现在都有外号，叫什么京城格格？”
“别听人瞎说，我可不是什么格格！”
两人互相打趣了几句，院子里充满了轻松的气息。
许情还惦记着司齐毕业的事儿，可着劲儿地问细节。
司齐算是看出来了，这群家伙都逮着这件事笑话他呢。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时候，敞开的院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