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朔哥,”司齐换了副诚恳的语气,目光投向还在走戏的许情方向,话却是对着王朔说的,“最近可没少看你东西。《你不是一个俗人》那帮子‘好梦一日游’的,损是损,可那股子热心肠底下的荒诞和温情,绝了。”
王朔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接话,但抄着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司齐继续,像是随口闲聊,又像是真琢磨:“还有那《过把瘾就死》,方言和杜梅那对儿,吵得翻天覆地,爱得也死去活来。你把男女之间那点拧巴、又离不了的依赖,写得跟放在显微镜底下似的。我瞅着,这比好多号称深刻的爱情小说,都入骨三分。”
他顿了顿,瞥见王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虽然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了,但眼神里那点被搔到痒处的光亮是藏不住的。“《许爷》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懵懂无知》里少年视角的残酷与迷茫……你这笔,现在是越来越毒,也越来越透了。都说你写的是痞子文学,要我说,你这是给这时代的精神面貌,画了幅最生动的‘众生浮世绘’。”
王朔终于扭过头,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淡然快维持不住了。
他摆摆手,“得了吧你,少给我戴高帽。瞎写着玩儿,没那么些个说道。就图一乐,顺便混口饭吃。”
可司齐看得分明,王朔那眼神里透着的分明是舒坦。
好听,还想听!
他心里暗笑,成了。
看来这“夸夸战术”对朔爷依然有效。
司齐恶趣味地想,下次见面,要不要再换个角度,从叙事结构或者人物谱系再夸一轮?
看看,这主儿到底能扛几轮,才会忍不住翘起尾巴,或者浑身不自在?
两人正闲磕牙,那边赵宝钢导演喊了一声“过!休息二十分钟!”,现场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赵宝钢直起身,揉了揉后脖颈,一眼瞥见柳树下的两位,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大步走了过来。
“哟!司齐老师!朔爷!您二位怎么凑一块儿了?稀客稀客!”赵宝钢嗓门洪亮,先跟司齐握了握手,又拍了拍王朔的肩膀,熟稔得很。
“宝刚导演,忙着呢。”司齐笑着寒暄。
“瞎忙。”赵宝钢摆摆手,眼睛在司齐和王朔之间打了个转,笑道,“司齐老师来得正好,我正跟朔爷磨本子呢,您也给掌掌眼?”
司齐好奇:“哦?又有新项目了?还是王朔老师的大作?”
赵宝钢看向王朔,王朔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随意,“就那《过把瘾就死》,宝刚瞧着还行,想捣鼓成电视剧。正扯皮呢,怎么把里头那些弯弯绕绕,既拍明白了,又不至于让观众觉得这对儿主角太作。”
“方言和杜梅那对冤家?”司齐想起刚才自己还夸过,立刻来了兴趣,“那可不容易,书里那股子劲儿,大半靠语言和心理,转化成画面和台词,难度不小。不过宝刚导演您擅长这个,《编辑部的故事》就拿捏得特好。”
赵宝钢被挠到痒处,哈哈一笑:“有您这句话,我心里稍微有点底了。不过还得朔爷多支持,这人物,这对话,离了他那股子精气神,不行。”
王朔只是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但显然对赵宝钢和司齐的“重视”颇为受用。
三人就站在柳树下,聊起了改编的可能性,语言的画面感,年轻人的情感状态,倒也投机。
正聊着,一个清脆带着雀跃的声音插了进来:“司齐?你怎么来啦!”
只见许情还穿着那身戏服,脸上带着淡妆,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归林的雀儿,几步就小跑了过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她先跟赵宝钢和王朔打了招呼,然后才看向司齐,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我们许大明星现场飙戏。”司齐笑道,看着她这身打扮,“还挺像那么回事。”
“去你的!”许情嗔怪地瞪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却漾开了。
在片场见到熟人,尤其是司齐,让她觉得格外放松和高兴。
她转向赵宝钢:“导演,我下一条什么时候?”
“不急,你再找找感觉,跟司齐老师他们聊会儿。”赵宝钢很随和,又对司齐和王朔说,“您二位坐着聊,我那边再看看镜头。”
赵宝钢走后,许情立刻好奇地问:“你们刚才聊什么呢?好像很热闹。”
“聊怎么把王朔老师的作品,搬上电视。”司齐玩笑道。
王朔也难得地接了一句:“顺便看看,有没有可能让观众觉得,这俩主角没那么欠揍。”
许情听得咯咯直笑。
……
探班这事儿,有了第一次,就仿佛开了闸。
第二天,司齐想着左右无事,又惦记起在另一个剧组“水深火热”的张国容,便溜溜达达,又奔着《霸王别姬》的片场去了。
这回的景儿搭在城内一处老式戏园子改造的摄影棚里,还没进门,就隐隐听见里头传来的锣鼓点和胡琴声,咿咿呀呀,带着种旧时光的缠绵与凄怆。
门口的工作人员是北影的,认识他,客气地将他引了进去。
棚内光线幽暗,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粉尘。
一场戏似乎刚拍完,工作人员在安静地调整设备,演员在角落候场或补妆。
张国容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还穿着程蝶衣那身素白的戏服水衣,脸上是未卸的浓墨重彩的旦角妆容,凤眼斜飞,胭脂晕染。
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小心翼翼地用粉扑在他额角轻按,吸去细汗。
司齐没立刻出声,远远看着。
直到化妆师示意补好了,张国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某处,似乎在出戏。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视线一转,就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司齐。
那双还带着戏曲妆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司齐?”他站起身,几步走了过来,戏服的衣袂轻轻拂动,“你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闲人一个,到处转转,想着你在这儿煎熬,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司齐笑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厚重的油彩上,“这妆……看着就累。”
“可不是嘛,勒头勒得脑仁疼,油彩糊着也难受。”张国容抱怨着,随即又兴致勃勃起来,“不过这场戏感觉对了,凯歌导演挺满意。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可惜最近拍得太密,从天亮拍到天黑,收工累得只想倒头就睡。不然,倒是可以再约上许小姐、徐枫姐,咱们再切磋几圈。”
又来了。
司齐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脸上还得维持着笑容。
这位爷对麻将的执念到底是有多深?
在这样一部注定载入影史的戏里,扮着这样一个人物,心里居然还能给麻将留出一块地方,时刻惦记着?
他简直无法理解这种热爱。
“得了您呐,”司齐摇头笑道,“您还是先专心把程蝶衣演好吧。打麻将什么时候不行?等你拍完了,我、徐枫姐作陪,让许情把她那副好麻将贡献出来,咱们打它个三天三夜,行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张国容眼睛更亮了,仿佛疲惫都扫去不少,“记下了,到时候可不许赖账。”
司齐听着这语气,顿时有点入戏《霸王别姬》了。
正说着,又有两人从旁边走过来。
一位是穿着旗袍、身段婀娜、气质却沉稳大气的巩俐。
另一位是穿着长衫、身材挺拔、眉宇间带着硬朗之气的张丰毅。
张国容立刻为双方介绍:“司齐,这是我戏里的搭档,巩俐,张丰毅。巩俐,丰毅,这是司齐,我很好的朋友,写小说的,也做电影,厉害得很。”
“Leslie过奖了。”司齐连忙谦逊,主动伸手,“巩俐小姐,张丰毅先生,久仰大名。一直很喜欢你们的作品。”
巩俐微笑着与司齐握手:“司齐老师太客气了,您才是大名鼎鼎。”
张丰毅则是典型的北方汉子做派,声音洪亮:“司齐老师!久仰久仰!”
这边正寒暄着,导演陈凯鸽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从监视器后面走了过来。
他穿着件简单的T恤,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但看到司齐,那蹙着的眉头舒展了些,露出笑容。
“司齐!稀客啊!”陈凯鸽快走两步,伸出手,“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刚来。”司齐与他用力握了握手。
两人因《轮回》结缘,他深度参与了编剧,陈凯鸽执导。
电影在戛纳拿了评审团大奖,虽与金棕榈失之交臂,但已是华语电影的巨大突破。
“你来了正好,”陈凯鸽很自然地揽住司齐的肩膀,把他往监视器那边带,“刚拍完一条,我自己感觉不错,你眼光毒,帮我掌掌眼。是雯丽的戏,艳红。”
司齐闻言,也来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