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雯丽他知道，许情的同班同学，听说在班里就是业务尖子。
他跟着陈凯鸽走到监视器旁的小屏幕前，现场其他几位主创也好奇地围拢过来。
屏幕上开始回放。
蒋雯丽饰演的艳红，一个身世飘零的风尘女子，此刻正跪在地上，对着戏班班主磕头。
她脸上带着泪，妆容有些花。
她在求对方收下自己的孩子，那个瘦小怯懦、后来成为程蝶衣的小豆子。
艳红：不是养活不起，实在是男孩大了留不住，这才来投奔您来了。您老好歹给收下他，您只要收下他，怎么着都成，您别嫌弃我们。
班主：别介。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他祖师爷不赏饭吃，谁也没辙。
这台词很有讲究。
“不是养活不起”：先撇清自己并非无力抚养，维护最后一丝尊严。
“实在是男孩大了留不住”：道出核心苦衷——风尘女子无法在窑子里养大男孩，是时代与身份的双重枷锁。
“怎么着都成”：放下所有身段，只要孩子能活、能有口饭吃，她愿意付出一切。
蒋雯丽演的极好，跪姿不是单纯卑微，而是带着妓女的妩媚姿态，身体软而不塌，将“用身体换生路”的命运感刻画得入木三分。眼神从得意（看儿子相貌）到惊（发现六指），再到哀求时的“含泪带笑”，每一次眼神变化都精准传递人物心理。
剧情结构也妙：前一秒还以妓女身份讨好，下一秒为儿子断六指。
片段不长，很快就放完了。
司齐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身旁略显紧张期待的蒋雯丽，又看看陈凯鸽，诚恳地说：“凯歌，这条抓得太好了。雯丽这表演……”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层次丰富，最难的是那份控制，分寸感极佳。尤其是最后那个眼神，很棒。”
他又看向陈凯鸽，语气更添佩服：“能把演员的状态和情绪调动到这个程度，导演的功力，我今天是真见识了。艳红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立住了，这片子的魂就稳了一角。”
陈凯鸽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拍了拍司齐的肩膀：“行家！司齐，你是真懂！雯丽确实下了苦功，自己琢磨，我们也一起磨了很久，这条算是把她那股劲儿全逼出来了。”
能得到司齐这样既懂创作又懂表演的行家如此具体而高度的肯定，他显然极为受用。
蒋雯丽则已经红了眼眶，不是戏里的泪，而是激动和感激。她连连向司齐鞠躬：“谢谢司齐老师鼓励！我……我还有很多不足，是陈导引导得好。”
她佩服司齐的同时，看向司齐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好奇。
这就是许情口中那个“特别讨厌”、“事儿多”的邻居？
眼前这位温和儒雅、眼光独到、言语令人如沐春风的青年作家，实在和许情那些“控诉”对不上号。
许情那丫头，嘴里果然没几句实话，蒋雯丽心里暗暗好笑。
又聊了一会儿剧组拍摄的趣事和艰辛，司齐见张国容妆容未卸，陈凯鸽不时看向监视器方向，知道他们休息时间宝贵，便主动提出告辞。
“不打扰你们了，看你们这劲头，后面还有硬仗要打。Leslie，保重身体，别光想着麻将。”司齐玩笑道。
张国容笑着送他：“知道了知道了，等我拍完，麻将之约可别忘了！”
陈凯鸽也道：“有空常来。”
从《霸王别姬》剧组出来，午后明晃晃的阳光兜头泼了司齐一身。
他下意识眯了眯眼，重新落回这车马喧嚣、尘土飞扬的实在人间。
他没坐车，就想这么走走。
背着手，沿着树荫时有时无的胡同，慢悠悠地往家溜达。
真好。
司齐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惬意，这才是过日子，这才是活着。
不为 kill threshold焦虑，不为稿纸上的空白恐慌，不为构思绞尽脑汁。
他甚至惬意地计划起接下来的时光：回家，先泡壶酽茶，然后歪在院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发会儿呆。
把袜子抱在怀里，挠挠它的下巴，听它满足的呼噜声，看它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
或许再看本闲书，或许什么都不看，就这么消磨掉一个下午。
这样的日子，神仙都不换。
他哼着小调晃晃悠悠进了胡同。
司齐嘴角噙着笑，加快了些脚步。
然而，就在他离院门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门口站着的人影，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脚步也猛地一顿。
那人手里夹着根烟，正微微仰头，眯着眼看槐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
此人，赫然是《燕京文学》的副主编，李拓。
怎么是他？
他怎么来了？
这架势，是专门在门口等着自己？
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最终汇成一个不祥的预感——准没“好事”。
尤其是对刚刚下定决心要“虚度光阴”的司齐来说。
“李拓老师？”司齐迅速调整好表情，换上惊讶和热情，快步迎了上去，“您怎么在这儿？等多久了？快，快请进！”
李拓闻声转过头，看到司齐，脸上露出笑容，随手将烟蒂在墙壁上按熄，丢进旁边的垃圾簸箕里。
“也没等多久，刚抽了根烟的功夫。”他语气熟稔，目光在司齐脸上扫了扫，“刚从外面回来？气色不错。”
“瞎逛，瞎逛。”司齐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打着哈哈，“您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在家候着您啊。快请进，屋里坐。”
将李拓让进院子，袜子“喵呜”一声从墙头跳下来，先警惕地围着李拓的裤脚嗅了嗅，然后才蹭到司齐腿边。
司齐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引着李拓在紫藤架下的石桌旁坐下，转身进屋沏茶。
一杯清茶下肚，寒暄了几句近况，李拓便放下了茶杯，手指在石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进入了正题。
“司齐啊，”李拓开口，“最近……在写什么呢？有没有什么新想法，新构思？”
来了。
司齐心里哀叹一声，脸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惭愧和无奈：“李老师，您可别提了。刚折腾完一个长篇。算是交了差，可人也差不多被掏空了。现在啊，看见稿纸就头晕，提起笔就手软，脑子里空空如也，跟被大水冲过的沙滩似的，啥也没剩下。正想着好好歇一阵子，充充电呢。”
李拓听了，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茶，才道：“创作有周期，有高峰有低谷，这我理解。长篇巨制之后，是需要休整。我这次来，也不是要逼你交稿子的。”
司齐心里稍稍一松。
“但是，”李拓话锋一转，“休整归休整，笔可不能完全生锈了。灵感这东西，有时候是休息来的，有时候，也得靠勤写着去勾引它，是吧？”
司齐只能点头：“您说得是。”
“所以啊，”李拓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我就是来跟你提个醒，打个招呼。等你什么时候，休息够了，有灵感了，想动笔了——不管是长篇，中篇，还是短篇，甚至是个不错的随笔、散文——可千万要想着点咱们《燕京文学》。”
他顿了顿，“可不能再像上回那样，有了好东西，一声不吭，直接就给了《人民文学》那边。我知道，《人民文学》牌子硬，门槛高。可咱们《燕京文学》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老哥哥我这儿，可是巴巴地等着你的稿子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对吧？”
司齐一听，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李老师，您这可真是……”司齐哭笑不得，连忙给李拓的茶杯续上水，“上回那事儿，是机缘巧合，正好赶上《人民文学》的编辑来约稿，我就……唉，我向您保证，下次，下次一定优先考虑咱们《燕京文学》，行了吧？”
李拓这才满意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也不是逼你，就是给你提个醒。咱们杂志，也需要你这样的好稿子撑场面。你好好休息，慢慢琢磨，不催你。但有苗头了，得先想着老哥哥我这儿。”
“一定，一定。”司齐连连点头，心里却想：看来这悠闲日子，终究是镜花水月。
李拓这一趟，看似什么都没要，实则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欠稿”的种子，只等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