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些理智分析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微红的眼角,叹道:“你就给我灌迷魂汤吧。哪天我要是真被你夸得找不着北,骄傲自满,江郎才尽了,看你怎么办?”
“那我也不怕。”陶惠敏皱了皱鼻子,重新靠回他肩上,声音闷闷的,然后紧紧地抱住他,“那我就养你。反正,你休想踹开我。”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
杭州的冬天,湿冷是浸到骨头缝里的。但司齐的书房,却总是暖烘烘的。不仅因为炭盆烧得旺,更因为那满屋子的书和稿纸,似乎自带一种隔绝外界寒气的热度。
桌上、地上、窗台上,堆满了与明朝有关的书。《明史》、《国榷》、《万历野获编》、《嘉靖以来首辅传》……线装的、铅印的,还有大量他托人从图书馆复印的资料。
一摞摞稿纸散落其间,上面密密麻麻是他狂放又工整的字迹。
茶缸里是冷掉的浓茶,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茶香和旧纸张散发的气息。
司齐就陷在这片“故纸堆”的中心。
他穿着陶惠敏给他买的厚绒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目光凝在稿纸上。
他在写“海瑞上疏”那一节。
笔尖悬着,迟迟未落。
这不是在写戏说,不是在编传奇,他试图触碰的,是那道惊心动魄的《治安疏》背后,一个孤独的灵魂如何面对至高皇权,一个“迂直”的官僚如何用一纸奏疏,试图撼动一个庞大帝国积重难返的沉疴。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瘼,一有所不闻,将一有所不得知而行,其任为不称。是故养君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臣工,使尽言焉。臣工尽言,而君道斯称矣。昔之务为容悦,谀顺曲从,致使实祸蔽塞,主上不闻焉,无足言矣。过为计者,则又曰:“君子危明主,忧治世。”夫世则治矣,以不治忧之;主则明矣,以不明危之。毋乃使之反求眩瞀,失趋舍矣乎?非通论也。
臣受国恩厚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容悦,不过计,披肝胆为陛下言之。
汉贾谊陈政事于文帝曰:“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夫文帝,汉贤君也,贾谊非苛责备也。文帝性仁类柔,慈恕恭俭,虽有近民之美;优游退逊,尚多怠废之政。不究其弊所不免,概以安且治当之,愚也;不究其才所不能,概以致安治颂之,谀也。
……”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陶惠敏端着个白瓷碗进来,碗里是酒酿圆子,热气袅袅。“歇会儿吧,吃点热的。”
她把碗放在书桌一角,不打扰他堆满稿纸的“主战区”。
司齐这才如梦初醒,揉着发酸的后颈,对她笑了笑:“你回来了?”
“我早就回来了,都凌晨一点了。”陶惠敏在他书桌对面的小榻上坐下,抱着膝盖看他,“你这样没日没夜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快好了,最后一哆嗦。”司齐端起碗,甜香的热气扑面,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软糯的圆子,清甜的酒酿,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不愧是你煮的,真好吃。”
陶惠敏笑了,灯下的眉眼温婉:“就会说好听的。”
她看着他狼吞虎咽,目光又落回墙上贴着的、写满人物关系和时间线的牛皮纸上。
那些“严嵩”、“徐阶”、“张居正”、“嘉靖”的名字,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对她而言,是一个全然陌生而沉重的世界。
她看不懂,但她能感受到司齐投入其中的那种近乎燃烧的状态。
“剧本看得怎么样?”司齐问,指的是她刚接的《北方往事》。
“挺好的,人物跟我以前演的不太一样,不过我挺喜欢的。”陶惠敏说,眼里有跃跃欲试的光,“就是要去东北拍,听说那边这会儿能冻掉耳朵。”
“多带点衣服,热水袋备足。”司齐叮嘱,“拍戏别逞强,特别是外景。”
“知道啦,司妈妈。”陶惠敏皱皱鼻子,随即又有点不舍,“那你呢?就在这儿写完?过年也不回燕京?”
“回。陪你过完年,一起走。你北上进组,我回燕京。”司齐放下空碗,抽了张纸巾擦嘴,“这部小说写完了,我得好好喘口气。”
陶惠敏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能感觉到,这部《大明王朝1566》对司齐的意义非同一般。
年是在杭州过的。
两个人,简单的几个菜,看了半宿的电视,在零星的鞭炮声里相拥守岁。
初五一过,陶惠敏的行程就紧了。
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起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穿过长江,穿过渐次荒芜的平原。
卧铺车厢里,陶惠敏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覆盖着残雪的田野,有些出神。
司齐坐在她对面,拿着一本《明代财政史》的笔记,却有些看不进去。
“到了燕京,我就直接转车去长春了。”陶惠敏忽然说。
“嗯。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司齐合上笔记。
“你也是。回去赶紧把稿子写完,然后……好好吃饭,按时睡觉。”陶惠敏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关切,“别我一不在,你就又晨昏颠倒的。”
“放心,有袜子监督我呢。”司齐玩笑道。
陶惠敏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本书写完,是不是……又要开始忙别的了?‘海马’那边,还有你之前说的那些计划。”
“这些都不急,它写完了,我得先给它找个‘家’。”
“家?”
“就是发表的地方。”司齐望向窗外,“这部小说不太一样……”
车到燕京站,已是下午。
月台上人潮涌动,喧嚣嘈杂。
司齐把陶惠敏的行李拿下来,又帮她紧了紧围巾——一条厚厚的羊毛围巾,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照顾好自己。”他重复道。
“你也是。”陶惠敏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快速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隔着厚厚的围巾,触感并不真切,但那份不舍如此清晰。“等我回来。”
“好。”
……
推开自家四合院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时,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枝桠光秃,在灰白的天空下支棱着。
水缸里结着薄冰。
一切还是离开时的样子。
司齐放下行李,没急着收拾屋子。
他先扫了扫院里的落叶,通了通炉子,烧上一壶水。
等屋里稍微有了点热乎气,他才开始归置。
其实也没什么好归置的,他这屋子,除了书就是稿纸。
简单收拾了一下,他换了身衣服,出门,往许情的院子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猫叫声,还有许情带着笑意的嗔怪:“哎呀铃铛,你别抢袜子的!你的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