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理,好久不见,您太客气了。”司齐被他这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介绍,“这是许情,我邻居,也是演员。许情,这就是陈建国陈经理,我以前买院子装修,多亏了陈经理帮忙。”
“陈经理您好,常听司齐提起您,说您特别热心。”许情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她本就漂亮,笑起来更是明艳。
“哎哟,许情同志,你好你好!演员?怪不得这么有气质!”陈建国笑容更盛,连连点头,随即又转向司齐,“司老师,您可别叫我经理,生分!还跟以前一样,叫我建国,或者老陈,都行!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灰大,去我办公室坐,喝口茶!”说着就要拉司齐往里走。
“不了不了,陈主任,真不进去了。”司齐连忙摆手,说明来意,“今天来是有事儿想麻烦你。我从《燕京文学》编辑部那边,有点东西要拉回家,东西有点多,自行车实在驮不了。李主编说你这工地有拉货的‘三蹦子’,看能不能借我用一下,很快就还回来。”
陈建国一听,立刻拍胸脯:“我当什么事儿呢!就这?没问题!”
他回头就对刚才那个看门老汉喊:“老周!去,把咱那辆蓝色的东风三轮叫小刘开出来,加满油!钥匙给我!”
吩咐完,他又对司齐笑道:“司老师您可算找对人了!那车有劲,拉个千把斤跟玩儿似的。您那点东西,小意思!在哪儿呢?我让司机……哦不,我让小刘直接开过去帮您装车拉回去!”
“不用不用,东西就在编辑部院里,不远。我自己开过去就行,装好了直接拉回家,完了立马给您送回来,不耽误您工地用。”司齐忙说。
“您自己开?”陈建国迟疑了一下,但看司齐一脸笃定,便也不再坚持,“那也行,您慢点开就成,那车皮实,好开。就是动静大了点,颠了点。”
司齐和陈主任叙了叙旧,话题围绕着司齐的院子。
不一会儿老周带着小刘出来了。
“钥匙给您,油是满的。”陈主任说着,从匆匆跑过来的一个年轻工人手里接过一串钥匙,递给司齐。
“太谢谢了,陈主任,可帮大忙了!”司齐接过钥匙,真心道谢。
“您这话说的,跟我还客气啥!”陈建国一脸诚恳,“当年,要不是你和李主编照顾生意,让我看到了机遇。我也不至于下海,干起了这个。您能用得上我这儿的东西,那是我的荣幸!以后有啥事,您只管开口!”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司齐心里记挂着那两麻袋信,便再次道谢,和许情一起离开,去开那辆“三蹦子”。
陈建国一直送到工地门口,看着司齐发动了那辆“嘣嘣”作响的蓝色三轮摩托,和骑着自行车的许情一前一后离开,才转身回去。
他这一番热情周到的接待,全被门口几个歇息的建筑工人看在眼里。
等陈建国背影消失在工地里,几个工人便凑到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刚才那谁啊?瞅着挺斯文一人,陈总咋对他那么客气?还亲自跑出来接?”一个年轻瓦工叼着烟卷问。
“没听陈总叫‘司老师’吗?好像是姓司?是个老师?”另一个抹灰工猜测。
“不光是老师。”先前那个看门的老周插话了,他刚才离得近,听得清楚些,“陈总还叫他‘大作家’呢!是写书的!《燕京文学》的,了不得!”
“大作家?”瓦工来了兴趣,“写啥书的?咱陈总还看文学杂志?”
“谁知道写啥的。不过看陈总那态度,恭敬着呢,不像是对一般文化人。”老周摇摇头,咂咂嘴,“这位司作家,怕不是一般的作家,估计是那种很有名望、说话顶用的。没准儿陈总以后还有啥事儿要求着人家呢。”
“啧啧,文化人,是厉害。”抹灰工感叹一句,不再多问,继续埋头抽烟。
这边,司齐已经开着那辆“三蹦子”,“嘣嘣嘣”地回到了《燕京文学》编辑部。
李拓正指挥着两个年轻编辑,把两麻袋信挪到了门口树荫下。
看到司齐真把这铁家伙开来了,李拓乐了:“行啊司齐,还真让你借来了!陈总够意思!”
“陈主任是个热心人。”司齐笑道,停好车,和许情、李拓以及两个编辑一起,七手八脚把两个沉甸甸的麻袋搬上了三轮车的货斗。
司齐自己那辆二八大杠也在上面,斜靠在麻袋旁边,用绳子固定好。
“得,齐活!”李拓拍拍手上的灰,“路上慢点开,这玩意儿动静大,注意安全。回头记得给人家还回去,替我谢谢建国。”
“放心吧李老师,忘不了。”司齐坐上了驾驶座。
这“三蹦子”结构简单,跟骑挎子摩托车差不多。
许情也骑上了自己的自行车,对司齐说:“我跟着你,别开太快,不然,我跟不上。”
于是,九十年代初期燕京晚春的街道上,出现了颇为有趣的一幕:一辆冒着淡淡青烟、发出“嘣嘣”噪音的蓝色三轮摩托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非机动车道上。
开车的是一位穿着朴素夹克,模样斯文的男人。
车斗里,是两个鼓鼓囊囊的粗麻袋和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旁边,一位容貌俏丽、衣着时尚的年轻女士,轻松地蹬着一辆女式自行车,与三轮车并排而行,时不时还侧头跟开车的男人说两句话。
这组合实在有点奇特。
开“三蹦子”的,怎么看都像是进城拉活的农民工,可他那气质又不太像。
旁边骑车的漂亮女人,更不像是一般打工者的家属。
路过的人不免多看几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许情自己骑着骑着,看看一脸专注开车的司齐,又看看车斗里那两麻袋和自行车,再想想两人这并排而行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车子都跟着晃了晃。
司齐正小心避让着前面的行人,听到笑声,纳闷地侧头看她:“笑什么呢?好好骑车,看路!”
“没……没什么,”许情好不容易止住笑,“我就是觉得,咱俩现在这样儿,特别像……像进城打工的!你开着三蹦子拉货,我骑着自行车陪着……哈哈哈!”说完她又笑了起来。
司齐一愣,透过反光镜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形象。
开着破旧的三轮摩托,车斗里是鼓囊囊的麻袋……再想想许情的描述,自己也觉得有点滑稽,摇头失笑:“你这联想力……我这是给文学打工,拉的是精神食粮。”
“精神食粮也是粮嘛!”许情笑着接口,“反正架势挺像。我说司大作家,您这形象可跟平时在书斋里奋笔疾书的样子差距太大了。要不要我帮您吆喝两声?‘收——旧——报——纸——嘞——!废铜烂铁、旧家电——!冰箱、电视、洗衣机——!有破烂儿的我买——……’”
“去你的!”司齐也被她逗乐了。
三轮车“嘣嘣”地穿街过巷,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司齐此刻也顾不上了,只想赶紧把这些“甜蜜的负担”安全运回家。
好在路程不远,路也算好走。
不多时,三轮车就拐进了司齐家所在的胡同。
这胡同还算宽敞,三轮车勉强能开进去,直接停在了他家院门前。
熄了火,世界顿时清静不少。
司齐跳下车,打开院门,然后开始卸货。
他先试着搬了搬一个麻袋,果然沉甸甸的,估计得有七八十斤。
他吸了口气,蹲下身,用肩膀顶住麻袋中部,双臂用力,低喝一声,将麻袋扛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搬进了堂屋,小心放在地上。
然后又出来搬第二袋。
许情停好自行车,跟进来想帮忙:“我来帮你抬吧?”
“可别!”司齐连忙制止,喘着气说,“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没帮上忙,再把腰闪了。这玩意儿死沉,有技巧,我自己来就行。你边上歇着,或者帮我看看门就行。”
“看不起谁呢!”许情嘴上不服,叉着腰,“妇女能顶半边天不知道吗?”但看着司齐憋红了脸搬动麻袋的样子,她也确实没敢真上前去抬,那麻袋看着就沉。
司齐没理她,一鼓作气把第二袋也扛进了屋,和第一袋并排放在墙边。
两座“信山”终于安然落地。
他又出去把自行车从三轮车斗里搬下来,推进院子放好。
一番忙活,额头上已经见了汗,后背的衬衫也有些汗湿。
许情见他忙完了,这才走进堂屋,从旁边脸盆架上拿下毛巾递给他:“擦擦汗吧,大作家兼搬运工。”